山上教我的事(3)

壓破的蘆葦,祂不折斷;將熄滅的燈心,祂不吹滅,…」(瑪12:20)

憂鬱像是陷入一灘無底且濃稠的瀝青,黏膩、沈滯、越用力掙扎反作用力越大也陷得越深;焦慮像是皮膚內側跟神經系統裡爬滿了螞蟻或蚜蟲…難以再承受各種刺激,包括身上的衣服的觸感都成了壓死烏龜的稻草;拉不住的自己,難以停止的循環,沒有道理的必須和反覆,許多我無法細數詳述的自己,會撐到單獨一個人的時候,猛爆的綻放、碎裂開來……。

那些不舒服的日子,各種不舒服交疊著,總稱為「不舒服」吧,擠出這三個字是我花了大學四年好不容易才學會的。躲在反鎖的房間,我感覺身體脹痛的像是要爆開的氣球,我用厚棉被包住自己,把頭埋在厚重的被褥裡,無法控制的吼叫、哭泣、抽蓄,像是受傷的野獸,不能被發現,更無法承受被看見;濕冷的冬夜,我赤裸著身子,蜷曲在租屋房間外的陽台角落,搖晃撞擊著,冷風在夜裡颳著奔騰著,我試著讓身體裡刺麻亂竄的電流可以在低溫的鎮定/刺激中,被地心引力帶走多一點。

幾乎可以說,從小到大,我一直處在淹沒、暴衝、隔絕和四分五裂的狀態,這不是指全部都不好,而是指因為不理解自己,忙著應付外在環境的要求,時常落得整個人都混亂、潰堤垮台的處境,像是緊繃著活在倒數計時的張力裡的灰姑娘與南瓜馬車。

我很幸運,雖然這麼辛苦,但從小到大,總有一些充滿聖神和信德的好人環繞在我身邊,在我把自己搞丟的時候想辦法把我找回來,在我弄傷自己的時候耐心的陪我包紮傷口。小至單一事件的天使、大致兩三年的同窗師長、或是大學四年以上的友誼相伴,已經讓我相當體會到天主的手總是照顧著我…,但更深刻的經驗,是在進入修會團體生活以後,因為我很少和人長時間相處,不曾有過什麼親密的伴侶關係,除了團體或球隊,我大多喜歡單獨一個人,即便是為了辦活動、營隊或是去新竹尖石將近二十多天的服務隊等,也都有一個清楚的期限,讓我有個預期的點可以撐著。

但進入修會以後,團體生活為我是前所未有的衝擊。我在大都市的小家庭中成長,家裡只有四個人,非常的獨立,除了一些媽媽訂好的日期或是節慶日以外,我們其實各忙各的,不常相聚在一起。但修會團體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環境,一群人,一群女人,一個按表操課的時間表,一大堆不成文的、約定俗成的、卻也充滿變動、沒什麼道理且無跡可尋的潛規則。光是處在人群(三五成群啊)中間就已經讓我感到難以呼吸,天曉得我每天光是鼓起勇氣走進聖堂參與團體祈禱就花了多大的力氣,而且全身幾乎都是僵硬的,更不用說吃飯的時候,如果沒有規定守靜默,就是喧雜混亂的一場惡夢。喔還有我從來沒有想過的,就是洗完衣服走上天台要晾衣服的時候,一打開門看見橫七豎八的幾十人份的衣物飄蕩在陽台架上壅擠紛飛,我馬上頭暈氣短,一秒都沒有猶豫,轉身抱著衣服下樓回房間,想辦法把洗好的衣服都掛在房間裡……。

團體生活像是一個奇妙的井,用相當極端的方式,清晰的映出我的樣貌,特別是格格不入的自己。我去的第一個團體是FMM,屬於方濟大家庭,相當集體性、熱鬧(不知道為什麼就想用這個詞)、接地氣,且人數相當的多,不是十幾個修女,是幾十個修女,我每次在台北團體吃完飯,沒有多久就會原地自燃,崩壞到一種難以收拾的地步,具體來說,崩壞的意思就是失語、僵直、抽蓄、爆哭、撞擊、尖叫……。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因為「剛剛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啊」,他們總是這樣說。於是就合理的被推論為「惡勢力的攻擊」,我好長一陣子接受各式各樣治癒祈禱的旅程,包括神恩性的覆手祈禱、心靈醫治、牧養關懷的諮商談話、聖體前的長禱……,還有唸到口乾舌燥的「心靈醫治禱文」搭配房間的露德聖水。

我開始想像自己被惡勢力入侵纏身,每當聖水灑到身上的時候,會發出某種「滋~~」蒸發的煙……只是我肉眼看不見。

一直到有一天,我又失控的衝往大門,門鎖著,我沒有能力打開,只好像猛獸一樣一直撞門。喔,有相關專業的書上寫說,要辨別是不是自閉症類型的崩潰meltdown的指標之一,就是看當事人是不是失去了一般的操作能力,比方說像這時的我就失去了開上拴門鎖的能力。那時陪在身旁的修女一邊為我祈禱,一邊試著用枕頭擋住門,讓我的頭可以撞在有墊子保護的介面上。直到我筋疲力竭。

「君霖,我們再回去看醫生吧,好嗎?」
這一天,這位對精神科沒什麼好感的修女終於鬆口這樣建議著。

從FMM到山上,又是另一個故事,先省略吧,有機會再寫。總之,因緣際會的,我漸漸淡出了FMM團體,其實沒有一個清楚的告別,而是在各種限度裡,無暇顧及周全,等我稍微穩定一點時,發現自己已經比較規律地來到山上了。我還是我,不會因為換了一個團體,就沒有上面這些無解的困難,雖然山上只有十幾個人,為我還是一個緊密的團體,但相對來說比較好的是,本篤會有著秩序嚴謹的日常安排,這點相當幫助我安頓自己,一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這些規矩或是習慣,都為我奠下了安穩的根基,不論是聖堂裡固定的座位、日課清晰的流程、鐘聲,或是生活節奏的安排……。「可預期性高」,就是讓我比較能放鬆的特質。

山上教我的事(3),是:「無論如何…,總能繼續」。無論狀況多糟、崩壞的多徹底、碎裂的不成人形、虛弱癱瘓的什麼也不能,連繼續呼吸都累…,仍然有這樣的希望在:一切都會過去,總會過去,終將過去,也總能再繼續。為什麼呢?因為碎裂再碎裂,天主的心都容納著;崩潰再崩潰,天主的手也總是悉心捧著;一道又一道的傷口,天主的聖殤也都遮蓋著。

「對天主的仁慈永不失望。」聖本篤在會規善功工具中提到的這一項,為我來說,很有意義,常常鼓勵我不看著軟弱的自己,而仰望十字架上的耶穌。就像聖方濟說的:「注視基督—義德的太陽,就不會陷入自己的陰暗。」總能繼續,是因為繼續注視著天主,或著被祂的注視所擊傷,使我不再能只顧自己而活著,也不會因為只看著自己而絕望。

在山上的前幾年,我最常說的、常寫的大概是「害怕」,我一次我一口氣寫滿了一整張紙的害怕,後來修女把這整張紙放在聖體櫃旁的地毯下方,說:「這麼多害怕要怎麼活下去?我們沒辦法,只好求耶穌來幫忙。」我想起之前在FMM,好多次我倒臥在地下室的聖堂,修女也在一旁跟聖體一起守護著我。信德是不能硬裝的,不是說漂亮的話,也不是咬牙努力就會得到的。信德是這樣,從一個人在關係中的投入所散發出來的馨香。一點一滴的,傳遞著恩寵的氧氣,滲透進我內的死蔭幽谷。

三十幾歲以前的那些年,我在山上,崩潰是家常便飯,體力好到一天還可以崩潰兩次,被藥物制服昏睡以後,隔天起床又是一條好漢、衝來衝去的忍者龜,果然年輕就是不一樣。現在要四十歲了,我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自己儘可能避免崩潰,因為現在一崩壞,可是要附上長達一個月修養的代價了。

有一次我崩潰的很徹底。那是一個週六的晚上,通常團體有散心,沒有客人在的時候,我們會一起做些放鬆的事情,那一晚我們圍坐在一起拿著「輕歌讚主榮」,一首一首的唱著,一邊聊天、一邊吃點心。要知道,山上的時間軸不同於世界,這裡的「輕歌讚主榮」可說是新歌~才不是很多堂區眼中的「老歌本」。其中唱到一首民歌的時候,我跟修女有一些對不上的對話,但真的是很小的一件事,連鬥嘴都不算。後來我才知道,「講不清楚」、「語意不精準」,跟我聽到走音的旋律一樣,都會難以忍受,像是有刀在刮我的腦和胃一樣,疼痛焦躁不安,除非我馬上離開現場,否則我很快就會開始崩壞。

那晚就是這樣,我開始反覆地說「不是」、「不是」、「不是」,沒有多久,就開始全身用力,此時其實最好的方式是幫助我儘快離開現場,而不要再用話語來解釋了。但那時誰知道?明明大家只是在唱歌聊天啊,到底能有什麼事啊?最後我開始撞擊,爆哭,撕碎了手中的歌本,從椅子上跌落到地上,扭動的像是被電擊一樣,劇烈的像在跟一個隱形的對手摔跤比奧運,修女們連忙宣布解散,清場(把大家都請離開),等我打完這一回合,吃藥,倒下。

隔天清晨起來,我又好像重新開機了,又可以聽見祈禱的鐘聲,又可以走進聖堂去祈禱。本篤會的恆常、穩定,日積月累的讓我體會到一種「允許」,這個允許,讓我慢慢突破自己狹隘的自尊心,那種搞砸了就想要離開的自卑感,相反的,因為日復一日的生活節奏,我慢慢學到這點:即便我前一晚敗的一塌糊塗,破碎的不成人形,只要我還有力氣起身,就還有機會繼續投入生活,繼續回到軌跡上,繼續在團體的陪伴裡認出天主的臨在。

後來,過了不久,修女送了我一個禮物,這個禮物為我意義非凡,不太保留東西的我,至今都收在我的房間裡。這個禮物是一本手工粘貼的書,就是那一晚我撕碎的歌本,修女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心力,多少的時間,耐心的一片、一塊、一頁的慢慢黏回來,最後失去了三頁,但成為一本比原來更厚實的書。在書的扉頁上,修女留了一張小卡片:

「……「壓破的蘆葦,祂不折斷;將熄滅的燈心,祂不吹滅」,失去的三頁,像是每個傷痛中的逝去,作為祈禱的奉獻。」

山上教我的事(3):「無論如何…,總能繼續。」

破碎,不能阻止生命的前進,反倒會在天主的仁慈內,化為更豐富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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