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主這樣說:逃脫了刀劍的人民,在曠野中找到了寵遇;以色列來到了自己安身的地方。上主自遠處顯現給她說:我愛妳,我永遠愛妳,因此我給妳留了我的仁慈;我要再修建妳,而妳必再建立起來;……」(耶31:2-4)
這一篇應該會很長喔,我有預感。因為要寫的前情提要相當重要,也相當長。
山上教我的事(四):「天主在,祂總是優先。」
—
我的生命中有一個相當大的轉折,嗯,我知道我是有著大大小小的轉折,但其實說到底截至目前為止,有一個蠻根本的轉折,影響我這二十年的生命主軸。
這轉折是一個漫長的歷程,接連著發生的事件讓我的生命有一個全然不同的轉化。雖然戲劇性的張力是吸引人的,但我一直很避免用一種決斷性的字眼來簡化這個轉折,因為說到底,即便有些事件具有強大的震盪和力度,也不是像魔法一樣在瞬間就完成了,而是有漫長的鋪陳以及持續發展的軌跡。或許這呼應了歷代基督徒神學反省中,強調救恩「已經…,尚未…」的雙重特性,在屢次的生命回顧中,看見轉折是清晰的,在當下已經具體推動著,但也看見它繼續帶領著,尚未完成,因為還有好長好長的旅程,好能繼續內化、深化、理解、咀嚼這個轉折所帶來的恩寵和底蘊,究竟是什麼模樣。
之前提到,我生長在一個小家庭裡,成員很簡單,就只有四個人,基於各種原因,我們家跟親戚來往的頻率很低,只有逢年過節會偶而見面。我受爸媽的影響很深,他們以言以行傳遞了「投身社會、貢獻國家」的價值觀,我記得大學的時候,爸爸很常跟我說:「能受高等教育是有責任的,因為你享有這麼好的資源,就是為了以後可以貢獻社會。」媽媽是很懂得看人的老師,他知道我和哥哥各有長處,我可以讀書,哥哥則不然,他國中就已經非常辛苦,因此媽媽要哥哥很早就開始打工、進入職場、培養人脈,她甚至親自拜訪了哥哥第一個打工的餐廳,拜託老闆無論如何都要雇用我哥一個月,她願意掏腰包支付這個月的薪水,為的是希望讓哥哥在第一次求職能有一個正面的、被肯定經驗,「但之後你要不要用他,就看他自己的表現了」,媽媽就是這樣,在培養我們成長的路上,極其用心。
為什麼要提到爸媽對我的影響呢?因為這跟這一篇要講的轉折有關。我的爸媽無論在職場或是在教會,都是團體裡的領袖,他們與身俱來就有一種強烈的使命感和群眾魅力。「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服務教會是基本,貢獻社會是責任,參與是愛的表現。這種投身和積極性,讓我從很小就被送去參與各種團體,樂隊、合唱團、球隊、學生自治委員會、社團、聖詠團、司琴團、各種服務隊……。此外,我也從很小就跟著爸媽四處去當志工,爸媽永遠不會閒著,他們搶著服務、做事、樂於工作、盡忠職守,他們善於鼓舞團隊、聯繫情誼,勇於為弱小爭取權益、甚至走上街頭爭取職場正義。他們花了大把的時間和心神在經營團體,在大小的會議和討論中運籌帷幄,領導各式各樣的場面。我看著他們的身影長大,我跟著他們穿梭在各式各樣的場域,我也試著學著模仿他們說話的方式、手勢、姿態、熱忱。說真的,我也從中得到相當多的經驗,學了很多、被塑造的很深,甚至可以說,學得蠻有樣子的。可能是遺傳,也可能是我盡可能地想要相似他們,因為我看重、也內化了他們活出來且傳遞給我們的價值觀。如此一來,我感到有目標、踏實、也得到他們的肯定和讚美。
不過啊,我在二十歲左右就撞上了很大的坎,因為我終究不是我的爸媽。大家都說我很像我媽,但我完全不是她,再親近的血緣,都不能複製相同的人,我們有相似的地方,但也很不一樣。她在人群中彷彿魚在水中游,享受、綻放,我呢則是奮力一搏,像是死過一回展演的戲偶,想著什麼時候可以全身而退。
在我大學的時候,這坎撞擊的力道開始造成張力、且越來越強烈。用另一種描述的方式就是,在這幾年,我開始整理過去十八年的自己,這才發現成長的旅程備嘗艱辛、破碎的難以承接,透過台大光啟社諸多朋友和神長輔導們的陪伴,我開始有意識地認識自己、反思信仰和深信不疑的價值觀。但這對自己樣貌的注視,讓我驚懼不安。台大已經是一個非常開放的環境,且我身邊的大家大都很尊重彼此的不同,但即便已經在這麼安全的環境,我還是被生命的沈重撕裂了,往回看,支離破碎、傷痕纍纍;往內看,怪異扭曲、難以辨識。
也是在光啟的生活團,讓我開始觸碰到真正自在、比較不用勉強的自己。我發現原來不緊繃的時候,我根本不想跟大家待在一起、也說不出什麼話,那幾年,生活團聚會的時候,我大多都在一旁待著,或躺在地上,或晃來晃去,或逕自低頭畫畫,但我大多都有在聽,其實這也沒什麼,因為生活團也有別人每次來都從頭趴著睡到尾,大家也還是很接納,允許彼此用最自在的方式「臨在」。大四那一年,我崩壞的很嚴重,不能收拾,我開始劇烈的畫畫,現在看那時自己大量塗抹的色彩,都會為之一震,只有在極端痛苦的時候才能榨出這麼極端的強烈、濃烈畫面。
儘管已經有這麼接納的團體,每個月都有固定跟神師談話,也透過強烈的色彩、高強度的球隊體能訓練、練司琴的單獨空間……釋放內在的張力,我還是難以停止崩壞的速度。在一個生活團聚會的晚上,內在的張力撕裂了自己,我在廁所傷害了自己,刀子劃開了我的皮膚,血流滿地,那一晚,幾個朋友陪我在校園喝了幾杯,我說不出什麼,但願意讓他們陪著我。當時我不知道,這只是大崩壞的開始。
之後,我的酒喝得越來越多,打工賺來的錢沒拿去吃飯,都花在買酒上,系上的同學和光啟的朋友接二連三的開始在深夜找我,因為他們知道只要MSN敲我沒回,很高的比率就是我已經倒在路邊,還好,大多是在校園、最遠到大安森林公園,不會太遠。我不敢相信他們哪裡來的友愛,會願意在深夜騎著腳踏車出來,四處遍尋我的身影,然後在一片狼籍中想辦法把我帶回安全的地方休息。有一次我喝醉了,在圖書館前面砸了一地的酒瓶(玻璃碎片),朋友找到我的時候,學校警衛還跟他說:「你勸勸她吧!每天這樣不好~」。
我被他們帶回家去,睡在他們房間,通常就是昏睡到清晨,有時起床發現他們的媽媽正在廚房為我準備早餐,他們從來沒有責怪過我,反倒會幽默地問說:「你都喝哪牌的啤酒?」酒精帶來的釋放是短效的,但那時的我好像難以離開這樣的循環,白天過著緊湊到不行的行程,人模人樣、撐起所謂的意義感、價值觀,但到了夜晚,就在極大的分裂裡再次弄傷了自己,喝醉倒地,再次狼狽的被找回,幾乎就是每天上演的例行公事。
這樣日子是很難想像的,光看上面的敘述,可能會覺得我根本慘不忍睹,但事實上,真正慘的是從外表看不太出來的分裂,因為即便在這麼糟糕的狀態裡,我還是提早申請上研究所,我的課業成績還是維持在相當的水準。大四下學期,我已經在研究所實驗室和相關的基金會幫教授做研究工作。在這種巨大的分裂狀態裡,埋下的,是輕生的種子。寫那麼一大堆,不是要紀錄那時的慘況而已,而是要描述轉折的深刻性。如果不是面臨這麼強烈的分裂、無助、直至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不會這麼強烈的意識到後來這轉折對我的意義。
有好一陣子,我每晚都想要跳樓,劃開的皮膚越來越多、越來越深,傷口還沒癒合就又有新的傷口。系上為我開了會,強制我在台大醫院精神科接受治療,並住在學校宿舍。但台大畢竟這麼自由,哪能規定學生的動向呢?學校的輔導中心不時會約談我,但我的狀態總是讓他們想把我送去機構安置,幾次是光啟的朋友來把我保出來,他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面對諸多質問:「她要是出事你能負責嗎?」,「能!」(好朋友貼口當年展現力拔山河的氣勢(淚))他們就這樣把我帶離醫院、輔導中心,又一次一次的面對失控的我,在巷弄裡上演攻防圍堵戰。
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我常常去住在開儀在新店台北小城的家,她總是說「要喝酒回來一起喝!」在我狀況不好的時候,她試著阻止我,常常扭打在一起,她一邊抓著我,一邊不斷地為我祈禱,只要發現我身上又有傷痕在流血,就擋住門不讓我離開。有時候,我在深夜傳出想要輕生的簡訊,作為求救、或告別,阿傅總是要我「馬上、立刻」去青田街會院找她,她會偷偷開後門接待我,只希望拖延時間,讓我的狀況平復下來;有時候阿蔣會直接衝來台大校園找我,陪我到處走走路,散散心,甚至有一次半夜她冒險為我開了修院的門,把我藏在房間過夜,直到隔天早上其他修女都出門上班以後,才帶我離開。
你以為這麼多天使的陪伴就足以讓遲鈍的我回頭嗎?不!我太軟弱,或者說透過這段歷程我才體會到人可以有多脆弱、多無助、多不堪一擊,這對從小接受強烈的意志力訓練長大的我來說,是難以承擔的,處在這樣的破碎中已經夠無助,但我更難以面對、難以接受的是這樣難以控制、一直墜落、不斷碎裂的自己。我失去事態會好轉的希望,開始慢慢切斷友誼的網絡,甚至越離越遠,被死亡的羅網糾纏,拖進黑洞裡。
但上主的手,始終庇蔭著我、把我隱藏在高處。當我放棄了自己、放棄了意志力、放棄了掙扎的時候,天主的手,接住了我,好像祂許諾的:「把我刻在心上,有如印璽。」
那一天週六傍晚,我正在電腦中心猶豫著要不要去彌撒,人在海外,只能用線上聊的朋友鼓勵我還是去吧。我說:「我太痛苦,已經沒有話可以跟天主說了。」她打下這幾個字:「沒關係,那你就快去,跟耶穌說:「救我」。」我去了,渾渾噩噩地參加完彌撒,領了聖體以後,我的確在心裡對耶穌說:「耶穌,救我!救我!」然後沒等彌撒禮成,我就快步離開聖堂,我還記得當時高齡的賴神父已經站在門口,他看到我時,依舊熱情的張開雙手想要擁抱我,但心已碎的我卻猛然把他推開,他郎嗆了幾步,雙手仍是張開的,口中仍說到:「天主很愛你」。我卻獨自走入了黑夜。
「祢俯視了我的慘況」聖詠這樣寫道。但真的體會到所謂生命不可掌握的「慘況」,不可收拾的「慘況」時,才得以體會到俯視我的天主,不是凌厲無情的痺睨我、任我消失。祂的理解、祂的關切、祂的容忍、祂的羽翼、祂的眼淚、祂可靠的權能…才是讓淒慘的我得以容身、隱身的所在。
「逃脫了刀劍的人民,在曠野中找到了寵遇……」
那一晚,系上、所上的老師、學姊開了兩台車來找我,直送台大急診室,警衛搜身時,把我身上唯一危險的物品(鑰匙)沒收了。那一晚,系主任用關係商請精神科資深的主任醫生帶著一行實習醫生來會診,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句話,因為我沒有辦法發出聲音,身上又是濃烈的酒味。後來,光啟的朋友得知我被送去台大急診,開車直奔而來,好說歹說的才讓我免去住院的命運,但是我被系所的老師領回他們家安置了。清晨,天微亮,我仍然想辦法躡手躡腳地的逃走了,我混亂的失去了方向,認不清楚路,也看不清楚生命。太多的發生淹沒了我,我內外夾攻,無處可去。於是我開始不回訊息。
但那幾天,接連著發生很多事,首先,我在網咖過夜時,收到國小導師傳來的訊息,已經好多年沒有聯繫了,訊息卻充滿關切;接著,我醉醺醺的走在麗水街巷子時,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抬頭是我國小的音樂老師,她領我回到他的住處,就在附近,讓我睡在琴房,我們也很久沒有見了,後來她留了電話,叮嚀我以後沒地方去就聯繫他;之後有一天傍晚,我走進熟悉的bar,接連點了第二隻酒,此時手機傳來訊息,我看了以後,震驚不已,為什麼呢?因為是幾個月前我被帶去參加Choice營地的分享夫婦,營地那幾天我非常不情願、也非常的厭惡,完全不想參與,招來工作人員的關切,但我壓根也不在乎,一結束就悻悻然的離開。
在bar接到的簡訊,是這對分享夫婦傳來的,裡面大致是寫說:從營地結束以後,他們依然很掛記我,之後邀請兩個女兒在每天上班上學時,都在車上特別為我祈禱。太太有神視的恩寵,她連續幾天晚上跟先生一起祈禱時,都看見一個畫面。看見我攤倒在地上,被許多巨大深藍色尖銳的東西攻擊,但我身上有覆蓋著一道光保護著我。她很擔心我,所以冒昧地傳了訊息表達關心,鼓勵我再困難都有天主保護著,希望我能給他回個訊息,報個平安。
直到那一刻,看了訊息以後,我仍清晰的記得,我的腦袋忽然清醒了,有一種涼爽清明的感覺,當下我就收拾東西付錢離開,剛上的酒一口都沒有喝。我在巷弄裡一直走一直走,感覺有些事在我身上發生了,但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我只知道當下我開始有力量報平安、並且回復那幾天遲遲沒回的諸多訊息了。
這一連串的事件,可能已經很多了,但後來我才知道,這只是轉折的開始。從這個轉折之後,又有接連不斷地事件繼續發生著,直到我開始越來越深刻的認出,這個轉折為我的意義和重要性。是的,到現在我可以明白,那幾天我經歷了什麼: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是真的走投無路的時候,經驗到天主一直、一直、一直在想辦法把我救回來。這對比是強烈的,過去我被訓練的很強,很能設立目標、安排進度、規劃執行,我受爸媽的價值觀影響,努力成為一個願意貢獻自己的、對社會有用的人。但直到處在一個不成人形的失控狀態裡,被黑洞的羅網吸進去再也無法掙脫…我已經完全沒有辦法、撐不起分裂的生命、茫然迷失的時候…天主用盡了辦法,動用了無數的人來找我,就是想要把我拉回來,一次、一次、再一次,沒有成本的,展現恆久的忍耐與仁慈。我是這麼遲鈍的人,非得要這麼具體,透過這樣劇烈的過程,我才能慢慢開始一點一點的體會:「我愛你,我永遠愛你…我給妳留了我的仁慈;我要再修建妳,而妳必再建立起來。」
「祂從塵埃裏提拔弱小的人,由糞土中舉揚窮苦的人。」(詠113:7)這句聖詠出現在我寫FMM望會的申請書開頭,也同樣寫在我申請obaltes終身奉獻的申請書裡。就是因為,處在不堪一擊的脆弱和自我厭惡的腐朽裡,我深刻的經驗到不斷被天主拯救的經驗,這深刻的「被救回、被找回、被接住、被背回來…」的經驗,成了我生命裡極為重要的、可說是至關重要的轉折。
可以說,我開始有意識的探問「天主對我的旨意」,就是從這個驚天動地的轉折開始的,在這之前,我的生命主軸在於仿效與實踐爸媽傳給我的價值觀,其實也是很正向、很積極的,為我的成長也很有助益。只是這方向大多只建基在「我」身上,而不是向著「天主」開放。即便我從小就在教會中成長,卻一直到這個轉折,我才體會到:「天主真的在」、「天主救了我」、「我放棄自己了但天主始終沒有放棄」、「我在天主手中」……。
之所以會花「極大」的篇幅來描述這個轉折,是因為我覺得這轉折太關鍵了,以至於後來我的生命旅程的諸多側重和選擇,都跟這個轉折極度相關。從碎裂、到被救回的反覆歷程,影響了我往後這二十年的許多決定,或者說,決定了我這二十年繼續活下去的基礎。我想起「神奇隱修院」封底的小故事,很短,大概是問一位隱修士的名字,而這位隱修士沉思許久之後說:「過去,是『我』;現在,是『祢』。」
我沒有這麼有慧根,上面的小故事幾句話就完了。我卻到今天還在咀嚼這個轉變,它真實的發生了,且仍繼續發生著,伴隨著清涼、釋放、時而被我遺忘的動機,和所有復健歷程必有的……忍耐。
—
花了這麼長的篇幅寫了這個巨大的、關鍵意義的轉折,讓我再次想起生命裡的寶藏,正是心之所在,救恩的記號,是我的心根植的地方,昨天的福音提及了這一點,我為自己求一雙清明的雙目,好能用心繼續看見。我願意看見。
這跟山上有什麼關係呢?我覺得很有關係,要不然我不會寫那麼多。這篇文章其實要寫的大概是從這裡開始。但如果沒有好好說明這個轉折,就難以體會我想要表達的根本的方向。
—
待在山上的時間越長,遇見來來去去的人就越多,有的是來幾天的,有的是來生活體驗的,有的是來過度生命的……,二樓的初學院在越南妹妹來以前,來去了好多人的身影,即便我也是莽莽撞撞、起起伏伏、搞不清楚、忙著崩潰和收拾殘局,卻慢慢發現每個來這裡生活一陣子的人幾乎都會遇上的幾個坎。前面提過,團體生活是我最大的壓力和挑戰,大部分的人不會有太多困難的一般生活層面,為我卻是困難重重、過度焦慮到不知如何是好,但相反的,我在一些常見的坎上就比較容易度過,並不是因為我特別好,而是因為我實在是太脆弱,天主在這些生命的轉折裡給了我豐富的恩寵。
這裡很常出現的坎就是,事情(工作)不如你想的那樣進行,或者說,工作做不完、做不好、做不理想、不如預期、不是自己想要的……總之呢,就是為了各種被交代的事情沒做好而煩心、操心、發怒、發愁、起怨念。這坎太常出現了,以至於我常常想在上二樓的牆上貼張大字報寫上:「在這裡工作做得怎麼樣一點也不重要!」
後來我想,有幾個原因很幫助我面對這個第一個坎。首先,媽媽一向很看重我做任何事的「態度」,而不是「結果」,她不會因為我花了整整六年仍然不會最基本的打水漂浮,上課還一直哭而打我,但會因為我不願意去或找藉口逃避上游泳課而揍我。再來,爸媽的教育很看重團體合作和經營關係,我很小就被教導練習辨別「什麼是優先?」,並學著把自己的意見放下,為了團體的優先方向而努力。
但最關鍵的,我想是前面提到的這個巨大的轉折,讓我在許多事情上,都沒有太多的顧慮和堅持,因為重要的是「天主在,所以我還活著」,光是這個,就已經足夠了。當然,先天性格的單純和後天機會的豐富,讓我在自我實現上累積了太多經驗,以致於沒有什麼缺乏的焦躁感,也是很大的恩寵。
如同我學習爸媽傳遞的價值觀是用模仿的方式,就是透過爸媽的身教為主,並在實際揣摩和經驗裡再陸續討論和學習,在山上我剛好也很適應這樣的方式,修女其實很少有時間細細地、清楚的講解什麼偉大的內容,大多都是生活的各種安排,然後我儘量跟著、照著去做,不會或不清楚就問,問不到人就問天主,等不到答案就繼續等,做錯了就修正腦袋建立的檔案夾累積經驗。
我記得剛來不久,王修女帶我負責打掃聖堂,我拿著掃把跟著他走進聖堂,她卻領我到祭台前鞠躬,說著:「我們做什麼事以前,都要祈禱。」我們念了天主經和一些禱文,然後才開始工作。今年二月我在英國修道院也有一樣的經驗,跟我談話的修女在我們談話前後都會做簡短的祈禱。
王修女教我用乾布擦拭長椅凳,再用特別的漆擦拭,也教我怎麼把祭台的四個腳腳用銅油擦的光亮,其實想一想其實花了很多的時間在擦椅凳,但我都沒有多想什麼,是後來有別人一起擦的時候,就有人問我說:「啊這都很乾淨啊!不用擦吧~」,我才發現原來我只想著這時間天主讓我在這裡,我就擦,而沒有想說:前幾天才擦的幹嘛今天又要擦。
有一天王修女說我們提早收工,他要跟我聊聊我帶去山上的繪本。我很高興地收拾東西,修女打開這本幾米的繪本「藍石頭」,他說著說著,講了一段話,我仍放在心裡:「嗨嗨,你還那麼年輕,你要去默想,這個藍石頭為什麼要一直碎掉,變得更小?…我呢~已經要老了,我就要默想,這個藍石頭最後隨著風飄回了時間以前的樹林,那是飄回哪兒呢?」我覺得很有意思,「藍石頭為什麼要破碎自己」,這句話跟信仰的方向是同一的,我在許多感到困惑的時候(若有幸)想起這句話,就會多一點空間給天主工作,而不是忙著遮掩、保護自己,好避免破碎發生。山上的節奏,總是透過一點一滴的生活,一句話、一段禱文、一個動作,陪著我月月年年的深入,直到被改變,內化進我的生命,好像大蔡修女以前看到我常說的:「君霖,你腦袋的東西下來了沒?」是這些一點一滴的被滲透,讓我體會到什麼叫「下來」,感到踏實所帶來的安穩。
有一段時間,我們要負責在週六晚禱前完成下一週的默想的作品(大部分是畫畫),修女要我們一起完成,然後會把作品放在修女的餐廳。一個人弄可能還好,頂多就是不如己意,但那時有三、四個人,每次趕在週六晚禱前總是有各種張力發生,有夥伴就會鬧情緒,覺得沒時間好好完成,覺得事情安排太多都做不完…,但我發現從中我學習很多,就是觀察團體成員的特長和喜好,設法讓主目標(晚禱前完成作品)可以完成,又讓每個夥伴都能參與到。因為我不是很在意最後的作品長怎麼樣,而是學著每一次認識夥伴多一點,欣賞天主的創造和帶領多一點…。這讓我有學習的方向,既能參與其中,也能放掉「成果」的壓力。
其實這點對從小被教導「能者多勞」的我是很大的釋放和醫治,是到了某種程度生活在團體裡我才發現自己有一種焦慮和抗拒,一種「有很多能力所以要承擔」的必須和黏著形成了一股喘不過氣的壓力,反過來也會因為「沒有貢獻」而找不到價值感。在山上,是我第一次深刻的體會到以前FMM修女對我說的:”Just to be is Holy.”我在山上可以說常常是自己絆倒自己,撞的一鼻子灰,但儘管如此,大家還是依然的接待我,不論我狀況好或不好,做了什麼偉大的事或一事無成…大家依然都在穩定的節奏裡繼續為我祈禱,好能幫助我回到天主面前,不多也不少。
聖本篤修道院裡,時辰祈禱是主要的骨幹,聖言和聖神充滿了其中的血肉,說工作與祈禱的平衡,更好說是透過工作來幫助祈禱。但這部分說再多都沒有什麼用,只能在每一次分心走意又拉回來的擺盪、在忙著完成工作和聽見敲鐘時的內心張力裡,學著幽默的、仁慈的、耐心的陪自己被天主再次找回。
其實我何其有幸,不只在山上,我連這十幾年的工作,跟老林神父的工作歷程裡,也是有相當一致的學習,或者說老林更不容易,因為他時常是一個人在繁忙的工作裡,仍要忠實的答覆祈禱的規律,這一點他真的用身教感動(感化)了我。無論是山上或跟老林工作,在在都用生活的樣式在教我:「天主在,祂總是優先。」
—
我常想起媽媽跟我分享的小故事,是她親身的經驗。她擔任傳協會活動組組長的時候,有一次跟會長起了爭執:
「拜託!你知道聖家堂是誰的嗎?」魁武的會長用手指著媽媽,大聲責問。
「是天主的啊!」媽媽毫不猶豫地回答,而且很有自信。
「錯!是耶穌會的!」會長碰的拍了桌子,表示媽媽沒有抓到重點。
媽媽愣住了,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個答案。
「那你知道耶穌會是誰的嗎?」會長繼續質問媽媽。
「是天主的啊!」媽媽仍然覺得她回答得完美無缺,還能有別的答案嗎?
「錯!是會長XXX神父的!」會長拉高音量,想要顯示媽媽沒有進入狀況。
媽媽跟我分享這件事的時候,她是笑著的,因為他仍然相信他的回答沒有錯。幾年後,她連最愛的我都交付了出去,她親自跟修女說:「君霖是天主的,我也不夠認識她,我會很願意聽她分享自己。」……我覺得這個眼光,或者說這個價值觀影響了我很深,加上生命的轉折裡所得到的恩惠,讓我比較容易想起、轉向天主,或者,少一點自我防護,而願意破碎,向著祂、奉獻給祂。因為,如果不是天主,我根本不會活到現在。這為我是真實的,不是空洞的話。沒有比這個更深刻的基石了。
山上教我的事(四),就是接續著我生命裡最重要的轉折:「天主在,祂總是優先。」
—
「上主在曠野之地,在野獸咆哮的原野,發見了他,遂將他抱起,加以撫育,加以保護,有如自己的眼珠。老鷹怎樣守候自己的窩巢,飛翔在幼雛之上,上主也怎樣伸展雙翅,把他背在自己的翼上。上主獨自領導了他,他旁邊並沒有外邦的神祇。」(申32:10-12)
我在充滿野獸與刀劍的曠野中倒臥不起,被找回,被愛包紮、被重建,被保護、被悉心撫育…。天主在,祂伸展雙翅,把我放在羽翼上,獨自領導了我。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