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屬於祂」;「單單信靠祂,或許不小心就會做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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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經歷了很大的轉折以後,我的內在根本的立基點改變了,但那時並不清晰,只知道明顯的是,我開始有動力、或者說渴望在每天早晨去參加平日彌撒,花一兩個小時待在聖堂,我也有強烈的驅力投入團體服侍,尤其是我曾經非常厭惡的CHOICE。有一種難以說明的信賴,彷彿娓娓地訴說著:「天主,我不再為自己打算,祢既然不計代價地把我從死亡的羅網中救了回來,祢必會讓我知道下一步在哪裡」。
那時的我,外在看起來依舊做著「該做的事」,研究所的課業、工作的進度、社團和各種服務……,但內在卻深深地期待天主繼續的帶領。大多時候,日子是反覆單調、平淡無奇的,而我內在的張力與破碎時不時也仍然對我張牙舞爪、沒有在客氣。但祂越沈默隱身,我就越凝神渴望,期待那「輕柔的風聲」吹拂的響聲。事實上,之後歷程裡諸多乍看「忽然」的大轉折,都跟我內在的這份相信和等待很有關係:「一聽見,就行動」。這真的是恩寵,我想不到別的形容詞來描述這一段生命中特別的日子。懷著這份單純的信靠,不為自己刻意規劃、安排什麼,只等待祂……,反而不小心就一步一步走下去了,這是後來過了許多年我才發現的。
當然,事實上生命狀態也不是這麼單一的說相信就都相信了。日子為我來說總是馬賽克般的,鑲嵌各種內外的繽紛狀態,有信靠、有懷疑、有堅忍、有軟爛,時而走回老路,糾纏於陳舊的泥沼以致混亂迷路、白白徒勞,時而「想起」祂的信實而轉身,練習聆聽、在揣摩中交付。這一點也不容易,畢竟幾十年來都是練習靠自己努力啊、卓越啊,要轉換成信賴跟等待談何容易?但為天主來說,沒有不可能的事,只是:「時間屬於祂」,天國的生命要怎麼發芽吐穗我並不清楚,只管在每一次的回神時,俯伏朝拜祂多一點,讓祂在我內工作多一點。而這生命、果實是可以看見的!
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聖召」這個向度,因為,就如上一篇所說的,我繼承了爸媽的價值觀,努力的成為一個足以貢獻社會的人,和聖召擦上邊的,頂多是在大學的時候越來越清楚我比較能承擔的是獨身生活,不會走婚姻的路,而這一點媽媽比我早就發現了,所以在我青少年的時候,她就常常提醒我要怎麼預備、訓練自己日後能獨立生活,也教我怎麼維繫重要的友誼。媽媽說:「真正交心的朋友不用多,幾個就足夠了。我和你爸爸能陪你的時間不多,真正的朋友反而是能陪你走比較遠的……」。
也因此,我對於「聖召」的理解極其貧乏和不成熟,況且我從來沒有想過「修女」這個身份會跟我有關,相反的,從小到大我和大多數遇見的「修女」都保持一種禮貌的距離。但那時候對聖召毫無頭緒的我,面對別人詢問:「妳有在考慮聖召嗎?」我居然莽撞的像是個要去推甄大學的人,拿起天主教手冊,在網路上一家一家搜尋冊子上列出的女修會。坦白說,我越搜尋就越沒有頭緒,因為打從心底我就覺得不可能會成為這種奇怪的人(好像什麼特別的物種),但除了搜集資料以外,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做的。從小養成的積極進取在此時依舊主宰著我的焦慮和競爭性,我一邊用我唯一知道的方法「努力」探詢,一邊也花了大把的時間待在聖堂,在等待中學著一點一滴的放手。
記錄這些是因為我覺得即便是這樣不成熟的階段,也都是我聆聽、答覆聖召重要的歷程。事實上,大多可以從書上找到的榜樣、見證、或是聖人故事……大多是修道聖召,頂多再加上一些婚姻聖召,對於其他的可能性幾乎是找不到。
帶著一股渴望和熱忱,我報名了一個三天兩夜的色彩靈修避靜,在泰山洗心靈修中心,參加的人非常少,加上我也才五、六個。修女帶兩個默想主題,很單純,是用創世紀的前幾句話,用兩天分別默想「在起初」、「大地一片混屯空虛」…這兩句聖言,並且用顏色來呈現默想的內容。修女說,一次只能選一種顏色,最好就是默想完,憑著直覺去挑顏色,然後就用這個顏色自由地在大片的畫紙上發揮。我還記得我兩個默想後的圖畫,有極大的反差。
避靜時我們每天傍晚都會聚在一起,分享彼此的作品,我第一幅畫用了深咖啡色,畫著規律重複的線條,佈滿了畫面,參加的一對母女回饋我說:「你的畫面跟你的年齡不太一樣,有一種壓抑的感覺。」而我第二幅畫則是選了鮮豔的紅色,像是在發洩一樣,濃郁凌亂的塗抹了整張紙,還不夠,最後我用手把整張紙揉爛了。那天傍晚大家很安靜的陪我凝視著我完成的「畫」,沒有人說話。之後我們把自己的作品都放在聖體前,在長時間的明供聖體中,奉獻給耶穌。
在最後的朝拜聖體中,我的心聽見了一個輕柔的聲音:「停下來吧」。我問這是什麼意思,「休學,停下來吧」,我嚇了一跳,從來沒有想過生命裡會走到要「休學」,但這種看似失敗的事,在當下卻讓我的心感到很踏實、很輕盈、很平安,而且還有一種流動的感覺。我喜悅的捧著這個聲音,為這份禮物獻上感恩。
那一天傍晚我回家,爸媽帶著我們去一家上海的餐館吃飯,到了上甜點的時候,媽媽突然放下餐具對我們說:「我真的是一個很失敗的媽媽。」這句話讓我們三個不知所措,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會冒出這樣的感嘆,此時哥哥倒是主動地跳出來對媽媽說了幾句好話,我跟爸爸則是打岔的換話題。晚餐結束,我們慢慢的散步回家,在路上,媽媽開口跟我說我去避靜的這幾天發生的事。
原來是在之前的某一個夜晚,我喝多了走到大安森林公園,躺在長椅上就睡去,沒料到清晨時分,有一對夫妻早起來公園散步,他們是聖家堂中青會的老成員,那天他們在大安森林公園散步時,瞥見在長椅上沈睡的我,他們認出我來:「咦!這不是陳德真的女兒嗎?」而我一身酒味,狼狽的模樣讓他們很是關心。於是他們決定聯繫我爸媽,告知他們看見我的模樣,並要他們多多關心我的狀況,幾乎是差不多的時間,開儀也打電話給爸爸,大致說明我身心的狀況,爸爸其實不是很明白,但媽媽敏感的多,很快就推知我的狀況很差,但媽媽卻陷入的自責的漩渦裡。
一連串的事件發生的讓我措手不及,避靜回來本來充滿了安慰,卻接著就要面對的淚流滿面的媽媽,正式開啟我跟媽媽漫長多年的和解之旅。但同時,我也決定向學校申請休學一年,而天主的安排無縫接軌,祂一出手可是招招到點。本來我緊張的不知道怎麼跟指導教授開口,尤其是他前陣子才剛表示希望我直攻博士班,我要怎麼跟他說我想要暫停呢?沒想到我才起了個頭,教授就起身,拿了一個玻璃杯和水壺到我跟前,一邊給我倒水一邊說:「我們啊,都只是容器,生命就是填裝不同的內容。或許神讓我們相遇,不是為了一起在學術研究上鑽研,而是為了見證彼此榮耀神的方式。」我驚訝得目瞪口呆,在這之前我可不知道原來教授是基督徒啊!於是我飛快地就辦完所有休學的手續,快的讓我坐在校園發呆許久,不敢相信事就這樣成了。
寫這些看起來是橫七豎八發生的、交錯著的事件,是很真實的。其實在那短短幾個月,我的生命就像是夏日在發酵箱裡快速發酵作用的麵團,許多的事件同時一起發生,死亡與新生也同時在我內跳著舞。我想要記錄這些過程,是提醒自己,天主的手可以很強烈、超越人所想像,但在人身上的進展絕非魔術或特效藥,好像即刻就會馬上見效。相反的,從我起身離開酒吧的那天,往前看,早已經累積千千萬萬的天使在為天主工作(拉著我不放),往後看,才正開始走上另一條路,這之中,光是迂迴反轉就不知道又兜了多少圈子。
也就是說,即便轉折是這麼具體,破碎的生命,還要經過走過更多的救恩歷程,甚至一碎再碎,才能乘著聖神的風吹起,一絲一縷在天主的心內,找著安息之所;即便渴望和獻身是熱切的,每天奔赴彌撒、坐在聖體櫃前的自己是踏實的,也仍然不能斷然就以為「新造的人」即刻就會展開,相反的,大多的時候都是困在看不見前路的迷霧森林,在與媽媽和解的拉扯和刺心中,在領受聖神醫治的昏厥與聲嘶力竭中,在無數的畫畫、談話、祈禱和崩壞中,在友誼如常的來往相依中,在回診、藥物和各種療程中……。
我想起聖保祿當年的皈依,他戲劇性的掉下馬、瞎了眼,遇見復活主基督的轉折,之後要整整花上三年在阿拉伯內化、整合自己,才得以繼續走上另一條路。我呢,可是遠遠不如他,所以花上三十年也不為過吧。這遠路是必需的捷徑,而我打下這篇文章是為了謝謝天主、謝謝身邊諸多的陪伴和祈禱,也謝謝自己還願意繼續,實在是,總要走上好遠好遠、好遠好遠的路,才能一次次與愛相逢,與真實相擁。
「我會好嗎?」從二十出頭歲到三十出頭歲,大概十年之間,這個問題反覆的考驗我對生命、對天主的信任,「治癒會發生嗎?」、「什麼叫做好起來?」、「到底是諸多創傷還是什麼附魔的鬼毛病?」有一次在信義路的公車站旁,我搖搖晃晃的推開在身邊陪我的修女,撥了電話給阿蔣,那是個近乎到了末班車時間的夜晚,阿蔣在電話的另一頭「喂~」了半天,我都沒能好好說一句話,最後我對著手機大吼:「你們騙人!你們都騙我!根本不會好起來!你們都騙我!」我一頭猛力撞上公車站旁的花圃,一邊撞一邊尖叫,雙手插進花圃內的土中,搞得一片混亂,引起路邊巡邏的警察前來盤問,陪我的修女一邊跟警察解釋,一邊幫我收好手機,一邊祈禱等候這劇烈的、無助的掙扎告一段落。
如果說我對祈禱的功效能有多一些信心,肯定是因為我的命是由諸多的、懇切地祈禱支撐起來的,這些切切的禱聲編織成把我從屋頂上垂下、放到耶穌面前的繩索,喚來一群又一群的天使們解開我心中的束縛,搶下我手中的刀子……我也記得許多媽媽為我祈禱的身影,無論是在醫院急診、病房、手術房、檢查室……在我身邊守候的總是拿著念珠的媽媽,大家比較常看見、讚賞的是她熱情美麗在人前的活潑與朝氣,但我心中卻印著她總是長時間待在小聖堂的聖體櫃前守候的背影。
回到「聖召」,想想我有好多年走在不知道身在何方的路上,但正如同山上修女常說的:「只要看見腳前的那一步就夠了」,這不是我熟悉的方式(沒得計劃),卻緩慢地,走一步退大半步的,一邊等待一邊掙扎著……被天主背著、抱著,走「跟隨」的路。
本來我想要「背著十字架跟隨主」,但是那一年在澳洲世青的公拜苦路,我奮力擠進人群中,鑽到又大又沈重的十字架下方,想要跟耶穌一起「共負一軛」,卻發現大家合作「一、二、三」把十字架撐起來時,我卻完好無缺、沒有任何負重地站在十字架正下方,因為我太矮了,大家一站起來用肩膀扛起十字架時,我一臉錯愕的呆站在那,頭頂離十字架還有好些距離呢,我要伸手才能摸到頭頂上方的十字架,後來我被一位修女喚出來,她要我拿著每一處的指示牌就好。我沮喪的在心裡跟耶穌說:「怎麼不讓我背十字架呢?」
“Just Follow.” 我的耶穌一向不多話,這天居然還跟我說英文呢。真是的。
但聖召正是這樣的,完全不是我所想的那樣,哪樣?就是只要是我能想到的,往往都不會實現,而所走上的路,都是我從未想過的。但有些經驗會累積,比方說那次重大「轉折」的當下,我所經驗到的釋放與清涼,清晰與內在推動,在往後其他的生命轉彎處會再次經驗到相似的品質,能讓我認出「祂在」。
爸爸有句經典名言陪伴我長大,喔應該說兩句,第一句還曾經貼在我房間的牆上:「凡事感激」(以下略),第二句很有意思:「方向對了就不怕路途遙遠」。摸索、學著信靠天主的帶領是一條很漫長的路,沒有辦法速成,只能耐心又耐心地琢磨,在其中藉著信靠加深與祂的關係。但大原則很清楚,的確就是,「方向對了,就不怕路途遙遠」,因為時間屬於祂,沒有什麼是必須著急的。
其實不只是我,爸媽對於「聖召」這方面的理解也都非常缺乏,貧乏的只能以爲要去當修女。以至於當我從研究所休學,跟爸爸說我在分辨聖召時,他當場愣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之後愁眉不展了好長的時間。多年後他跟我分享說那天他簡直是瞬間天旋地轉(喔我們父女倆當時正在吃爭鮮旋轉壽司呢)。
我真的很幸運,一路上遇到的輔導們、前輩們都很踏實、充滿耐心的陪伴、引導著我:
阿傅說:「嘿嘿,我們……先不要繼續做神操好不好?你太認真了,這樣聖神進不來~~~(笑)……」;
阿彭說:「君霖啊(溫柔的口氣),我覺得喔,你先不要想什麼要入修會這種事,專心地花時間做福音默想,深入跟耶穌的關係,這是最重要的。……要能經驗到天主在你心裡微笑,你就是祂的微笑。……」;
寶拉姆姆說:「小朋友,聽說你不快樂啊……嗯,你太軟了,這樣不行,打不過魔鬼,我教你兩招,魔鬼欠罵,面子又薄,所以要很兇,或是譏笑牠……(以下開始生動的示範怎麼罵(我-去-你X-的),(我驚呆了)……)」;
老人說:「小姐,如果你連在天主面前都不能坦白、都要掩飾,那你根本上就是沒救了……」;
老吳說:「君霖,你記著,通常我們生活呢,都是需要有些忍耐的,在這些忍耐中慢慢學著成長。但是如果你是一直處在過度忍耐,總是耗盡了一切,就不太對勁,這不是人所能承擔的日常喔~要承認、要調整~」。
像這些簡單的對話,在日後反覆的思量深入後,或者反覆操練之後,都成了非常肥沃的養分,孕育聖神內的生命。我記得有一次在山上,我大哭不停,哭到心都慌了,一直說:「我在墜落,我找不到地方站。」……大蔡修女耐著性子喚著我:「你在哪裏?」、「來,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裏?」……我抽抽噎噎的只能回答:「我在這裡啊!」,修女很簡單的回答我:「對!你現在就在這裡,天主在這裡嗎?」我一邊哭一邊點點頭。修女接著說:「天主要你現在在這裡,祂也在這裡,這就夠了啊。」
真的,時常是一不小心,就做對了。當初休學的時候,我壓根不知道什麼是聖召,但就相信救我的天主會帶領,傻傻的等待、Follow,一不小心就跟著走上了一條小路;在山上,修女們面對我大失控melt down的時候,不論老少都開始為我祈禱,或是去拜聖體、或是在一旁念經,他們一不小心就做了最對的一步:不再給我更多刺激,讓我能在耗竭自己之後慢慢倒下,服藥休息。
有時候,當人終於能停止掙扎、掌控、奮力的時候,可能當下會覺得脆弱的摸不著邊,但卻一不小心,就讓天主成了最有力的助佑。就像那天,我慢慢停止了哭泣。而至今我仍一直記得這句話:「天主在這裡,我也在這裡,這就夠了。」
至於要等多久(才會好)呢?那是另一個晚上,我跟陳修女走在山上的大馬路上,不一會兒的,我又快要崩壞,反覆的攘嚷說:「可是已經三十年了!還要多久?」修女淡定地回我:「拜託~才三十年,那麼短!」我忽然愣住了,沒想過三十年是很短的。修女老神在在的說:「再過三十年,你也比我現在小啊!還早還早~」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診間,阿鄒分享她的神師給他的治癒處方是每天領聖體,相信每一次領聖體就可以治癒一天的生命,阿鄒說:「你現在才二十幾歲,從現在開始每天領聖體,再過二十年也還很年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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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教我的事(五):
「時間屬於祂」
「單單信靠祂,或許不小心就會做對了。」
教宗方濟各一再鼓勵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成聖道路,不能透過單一的模仿。這話說得簡單,要上路卻很不容易。但我越來越體會,聖召意味著,允許天主在我的生命裡完成祂的工程。而哪時完成不重要,因為「時間屬於祂」,這實在太重要了,能治癒、釋放我們「來不及了」,那種內在習慣的掌控欲(安全感)造成的焦慮感。
至於方向對了、根基對了,只要勤於跟隨,就不怕路遙遠,「有些遠路是必須的捷徑」,這也是我深刻體會到的。這篇文章只寫了上路後的一小部分,許多精彩絕倫的風景都在遠路中遇見的,之後再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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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分類寫說是「山上教我的事」,其實是指透過日復一日在山上的沈澱,規律安穩地慢慢等候、深入,走進生命的洞穴,深入、再深入,才得以看見天主在我身上的帶領和工程。這是我列為「山上教我的事」,我很珍惜,也為此讚美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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