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對自己或對天主,因著持續承認自己的無知,總能有新的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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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開了網站書寫的推動很單純,就是很想寫而已,因為書寫對我來說是一種流動、形塑、創作和整理,比言語表達容易許多,也不太費力。而這次書寫的方式是直覺性的,先預支了一年的網站空間主題副標直白的寫著「沒有觀眾的書寫」,這讓我可以更自由,少一點刻意(不是說刻意不好,刻意才會有所安排和目標,只是這不是這次我書寫的方式)。
然而會寫這一段,是因為我知道即便是預設為「沒有觀眾的書寫」,也已經是有讀者了,所以為了看的人,我碎念的重提一下:由於這些內容是沒有預設要給人閱讀的書寫,所以必然會反覆、嘮叨、跳躍、不連貫。如果問我的建議,我會說「快速的瀏覽過去」就好,不需要字字推敲。因為我是一口氣呼嚕嚕的就打下去(我打字速度飛快),幾乎不會回去細修文字,而且說實話,寫完上傳以後,通常我也就很少再回去看了。
好,要轉換一下,回到沒有觀眾的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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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是要花一輩子的。小時候聽大人說都以為這種說法根本是萬用,後來才越來越體會的確蠻多事情是不會有「學完」的一天。且因為基督信仰對生命的理解和解釋是一輩子,接著是末日/煉獄/永生…,有其持續發展性,卻沒有輪迴觀。所以當我用「一輩子」來形容長度時,表示這是用上一輩子也很難完成的,或者,是難以單靠人的能耐來完成的。
有一次在阿鄒的診間,我問了一個問題,我覺得真是聖神感動,要不然怎麼能問得這麼精準:「我要怎麼知道我到底是不願意做這件事,還是不能夠做這件事?是不要、還是不能,要怎麼分別呢?因為如果是不要做,好像我是有所選擇,就比較有力量、但也比較會有罪咎感,但如果是不能做,方向就不樣,就需要慢慢接受。」
阿鄒淡然的聽著,沒有很快地回答我,她想了想,才慢慢地說:「我想,這是一輩子都要學習的分辨,而且還會持續改變。」…距離這次的診間已經過了十幾年了,我卻持續在體會這個分辨有多不容易。
「我不要、我不能、我不會」這三者的關係是這麼動態的在歲月和經歷裡持續變動的。而越是能對自己的理解細緻,往往也能對別人騰出多一點空間。我發現人們的爭執很容易發生在「他/你就是這樣!」比較容易去預設別人做出不合自己標準的事情,就是他「不願意」做對的方式,而比較少會想一下:會不會是因為他根本「不會」,或是「不能」(有一些困難)呢?
這不是要找藉口,而相反的,我認為這是很難意識到的。去年我去辦和好聖事,提到跟家人之間難解的嫌隙,我感覺親密關係的破裂讓我心碎、無力,我有著滿滿的:「可能是我沒有做好」、「因為我有逃避面對衝突的傾向」…種種自責,然而神父聽了卻緩緩地提醒我:「會不會是因為你太敏銳,根本不能承受這樣的張力呢?你能接受這樣的限度嗎?」這是因為神父認爲我已經做了能做的,且表達了善意,「況且關係是雙方的,你已經做了能做的,其他要練習交付給天主,相信祂會照顧。你願意放手嗎?」
不是「不要」,而是「不能」、根本承擔不起。要接受「不能」是蠻困難的,因為那種無計可施、無力可用的「無力感」,是人的本性上最討厭的。相反,如果還有得可以檢討、自責、推託、拉扯、抵抗,就顯得好像還有機會、還有事可以做。「我可以做,只是我沒有去做而已」,這樣想著總比「這件事我的確沒有辦法」感覺好受些。
但人何其複雜。或者天主造人何其深奧。有些不能是還不會,可以再慢慢學的,有些不能就是不能,得慢慢接受、交付的;有些事我現在能,但後來可能因為老了、病了、種種意外…就不能了;有些事我現在不能,後來卻能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時候我以為是我不要做,其實卻是因為我根本沒有能力;有些時候我以為我是不能做,卻沒有意識到是因為自己下意識地排斥,以致於連學都不想學、試都不想試。
即便是這麼難以捉摸,需要一輩子分辨,我仍然在很不容易辨別的張力裡學習了很多,拓出了對自己的空間、對天主的信賴,以及對別人的容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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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寫一點關於診斷這件事。我從小就是學校輔導室的常客,家裡各種暴力的狀況、自己種種失控的狀態,總是老師、主任被叫去談話、關心,從小學到大學,我都是輔導室的「貴賓」(意思就是太常去了)。但說真的,想一想具體的幫助是什麼呢?其實都不是談話本身,反而是輔導室提供一個「喘息」的空間,大多時候我都是一句話也不說的,任由這些大人理解、詮釋、貼標籤、寫報告。總之我就是什麼也不說。頂多躲在角落、滾來滾去或是一直畫畫。
那麼醫院呢?從小我就是一個極端的孩子,劇烈的起伏是日常,要不就一個人不發一語,要不就抓也抓不住。媽媽帶我去看醫生,那時候沒有什麼早療系統,身心科也還不盛行(根本沒有什麼自閉症的診斷)。媽媽從醫生那兒得到我有「情緒障礙、口語發展障礙、衝動控制障礙……」各種disorder,然後哥哥也得到「大腦前庭發展不全、感覺統合失調」的診斷。其實這些診斷名稱到底表示什麼呢?大概就是給出一個方向,讓媽媽可以去摸索,好能找到能幫助我們繼續成長、學習的方式。而媽媽真不是普通人,她居然就再去唸了師大心理輔導研究所,還拿了碩士學位。多年後我問他:「你都那麼辛苦了,怎麼還去唸書呢?」媽媽淡淡的說:「喔要不然我都要發瘋了。我可以把別人家的小孩教的那麼好,但面對你們卻充滿挫折。」
照顧特殊需求的孩子成長真的很不容易,我致上最高的敬意。媽媽最強大的一點就是她不太在意診斷名稱,而是專注於「找方法」,她想盡了辦法、投注了諸多的金錢和時間,就是讓我能穩定的學習。特別是我國小的階段,不分寒暑假,都是在媽媽安排好的時間表的空格裡試著跟上、依序生活。其中也包括生活自理的訓練:下廚、打掃、修繕。因為媽媽自己也有服藥和副作用的辛苦,所以從很小的時候,媽媽下班回家吃藥就躺在沙發上起不來,只能用說的來指揮我在廚房準備吃的,她備餐的原則是科學化、流程化(讓我便於操作),沒有在管好不好吃的。但我也因此學會很多基本的生活能力。
有人說,我屬於「隱性障礙」的族群。意思是說,外表看起好端端的,根本不會知道、也很難理解或想像日常生活為我有多大的挑戰和困難。尤其是感官和語言。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忘記了,直到身體難以承受而倒下,我才再次悔悟而呼求天主:「對不起,我又忘記自己了。」希望我現在已經沒有那種「要試探天主」的潛在動機,我為自己這樣祈求著。
有人說:你就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啊。但是「壓力、勉強」合理的正常值為我來說有點難以評估。因為我焦慮值過高,很少會感覺「舒服」。所有的學習幾乎都是靠各種勉強而鍛鍊出來的,從小就得面對各種反覆又反覆的訓練、和日復一日寫滿時間表的計畫。其中「上台說話」就是一個重點項目。
我們家客廳有一個講台,這不誇張,真的是旁邊有樓梯,面積大到1/3個客廳那麼大的表演台,我和哥哥從小就被訓練上台說故事、說笑話、唱歌、各種表演。以前常常有許多教堂的聚會在我們家舉行,而每次只要有客人,我幾乎都要上台表演,很小的時候我常常哭,一直哭,以為哭一哭就沒事了不用表演,但這招完全不行,我的媽媽在訓練上是從來不會妥協的,意志力和耐力遠勝於我,所謂的感官崩壞、情緒勒索對她是最無效的。我的感官異於常人,一點的刺激就驚天動地,尖叫抽蓄,而不巧媽媽自己身心狀態也很脆弱,時不時也就發病,他發病的時候會不認識我和哥哥,會變得很暴力,以致於傷害我們難以停止,我的狀態就更難以收拾,撞擊、旋轉、傷痕累累。這部分我今天不想多寫,其實這部分影響我極為深遠,但這是另一個主題了,以後再說吧。
比較想紀錄的因為這樣成長背景,有兩個點影響我很深。一個是「自我的斷離」,另一個是「笑、投入」。不記得確切是多小,但我記得那個斷裂的剎那,就在一次我面對上台的壓力和抗拒中,小小的我好像找到一個鈕,一按下去,我就跟自己斷開,好像不再屬於我自己,什麼緊張、丟臉、面子、完全都不重要了,這個生存扭一按下去,我就裂解般的進入另一個世界,而世界會因此(像某種交易一般)給我比較多可以呼吸的空間。一旦我找到這個鈕以後,好長的年歲裡,我成了專門演「大家都不想要演」的角色的人,因為我根本不計任何代價,只要鈕一按,我的尺度就變得很大(這裡指的突破是內在的限度:丟臉、羞恥、想太多的預設…;而不是神經系統上的限度)。在台上反覆的練習和表演的經驗影響我很深,以至於往後我靠著「想像要站在台上」撐起了很多能力。
我的爸媽在訓練我們上台表演、口語表達這一點上相當一致,我記得爸爸常常坐在客廳沙發聽我朗讀或演講,他一句一句的示範,教我語調、手勢和動作,教我微笑可以減緩壓力、舒緩氣氛。有一次參加演講比賽,賽前公布十五個題目,比賽時會隨機抽一個上台講,爸爸就這樣寫了十五篇文章讓我一篇一篇背起來,想想這好驚人喔,爸媽驚人的堅持,還有我驚人的配合度。
媽媽有一句話概括了重點:「你越抗拒的事,就要越投入,這樣反而會比較容易完成。」這種「越抗拒越要投入」的積極態度,其實就在他們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而我,也就這樣被滲透了。只是我不知道他們的抗拒可能大多是心理上的、或是關係上的,但我的抗拒還伴隨著神經系統的脆弱和大腦的失焦。
我猜很少人家裡有舞台吧,也很少人是這樣練習演講和表演長大的,況且我們家也不是什麼表演世家,只是公教人員組成一般小家庭而已。但人只要練習得越多,自然就會越熟練,成為一種能力,一種習性,一種傾向。越長時間與自我斷離,就要花越大的代價才能拼回來完整的自己,而到了某種程度,我幾乎把自己搞丟了,變成怪異的變型體,拼不回來。但這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我真的很努力了。
儘管附上了極大的代價,長期培養出來的表達能力、投入的能耐和習慣,我覺得還是很有幫助我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無論這樣的訓練方法合不合適,爸媽在這方面都花費了不可想像多的精力、時間、金錢和心思。只是差不多到了二十歲以後,我才慢慢發現這個「能力」背後對我造成的裂解和後座力有多深。也才越來越意識到人的奧秘,「能與不能」有時不一定是一翻兩瞪眼的,也不是絕對的;而「要與不要」更是一個複雜的心理過程、自由意志的驚濤駭浪。
各種診斷的標籤讓我困惑許久,從情緒障礙、口語發展障礙、衝動控制障礙,到聽覺(語言區)接收/辨別/表達障礙、雙極性情感違常(憂鬱症、躁鬱症)、注意力不集中、妥瑞症、癲癇、創傷後症候群PDSD、廣泛型焦慮症、社交障礙、高功能自閉症、……。(及至目前,結合埔基的趙醫師和臺大老丘醫師認為的「非亞斯伯格的高功能自閉症加上創傷症候群」是我最能收斂自己、繼續理解和成長的方向。)
診斷不過是方便「開始」認識而已,其他都是多餘的。啊,要不是有洞察人心的天主,我想我真的很難繼續有信心活在這個混亂的軀殼裡、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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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我還是很困難的在「能與不能」的尺度上拿捏,究竟可以忍耐多少?要附上多大的代價?怎麼樣算是動態平衡?以前老吳修女說「不能到太辛苦」是什麼意思?我平常什麼都不做也還是要吃藥啊,那如果「吃更多藥」就是太辛苦嗎?我的人生是要致力於「不吃藥」嗎?怎麼樣才是平心?老林神父說他每一天都需要提醒自己「忍耐、再忍耐」(他說這是傳教士的秘訣),那我呢?天主怎麼說呢?
後來,我慢慢的抓到一個平衡,除了提醒自己常常轉向天主(而不是死守自己的習慣/堅持)、和信任的人求救以外,目前的我有一個停損點,那就是守住一條線:「盡一切可能不能讓自己大崩潰meltdown」,因為崩潰是完全失去自主性的癱瘓,對整個人的耗損是太劇烈也太辛苦的。在這之前,如果還能承擔就可以選擇用方法來幫助自己。比方說辦避靜前我會注意睡眠、運動、默禱規律、營養、減少社交,辦避靜的過程中我會需要減少耗損、多吃藥來撐住,辦完避靜以後我得讓自己休息一段很長的時間,這急不來,需要多久就得休息多久。
不過,這樣的隱性障礙是太難被理解的。這週三我寫下了前一天記錄:「昨天從早到晚的行程,說太多話的烏龜(但為大部分人來說一點都不多),到晚上就淹沒到窒息了。最終倒地抽蓄。這種不舒服是難以形容的。很像是吸不到氧氣,加上身體開始溶解,所說的、所聽的都像是把我(身軀)一點一滴侵蝕吞噬的機器。抓了藥藥吞下,倒下。但是啊,懷著善的意向和切願,投入生活,即便是帶著某種死亡,也能得著/分享生命的。」
我不是聾子,但是在發散性的場合,過多的聲音進到我的腦袋就是高焦慮的開始。沒有方向的聊天(大多數人感覺放鬆的場合)為我的大腦來說就是悲劇,需要疲於應對聚焦的方向以至於很快就浩劫。過多感官刺激進入會癱瘓我的語言區甚至身體也無法動彈,如果焦慮值過高還會抽蓄。說出來的語言為我來說又是另一片海洋很容易倒灌回來把我淹沒。
單單只是聽人說話和自己開口說話,時間一長,就足以讓我跟自己產生分離,慢慢的進入某種解體、很不舒服,需要服藥才能放鬆。對,很不舒服的時候光躺著是無法放鬆的,只會覺得溶解和電流的刺激反覆腐蝕著我的身體。
即便如此,在大多可以承擔的範圍內,我還是願意把目光轉向天主,懇求祂指引我該前行的方向,現在是要退、要隱藏,還是要前行、要承擔。我很感謝「投入」的態度,但我也時常體會自己的無能為力,得信任天主大能的手臂會保護我、帶領我。而當我因為不能清楚的焦慮、過多的語言(與人互動)、感官刺激而造成身體的不舒服,以至於難以進入祈禱,甚至反覆搖晃抽蓄的時候,通常就表示為我已經太多、已經失衡了,但願我能謙遜地接受隱身,讓天主接住我。
「…我們是在瓦器中存有這寶貝,為彰顯那卓著的力量是屬於天主,並非出於我們…」(格後4:7)
人性上,總會用各種方式來迴避瓦器的脆弱,也難以凝視十字架上的耶穌。
但,奧秘就是,寶藏確實是在這之中彰顯的。在人性最想迴避的地方。
「身上時常帶著耶穌的死狀,為使耶穌的生活也彰顯在我們身上。」(格後4:10)
最近參加了線上「中年之路」的讀書會,這週我分享的跟這個主題有關:
「放下希望,好讓希望能顯示出來;
放下意義,好像我能隱藏在祂內;
放下痊癒,新的治癒就能啟動了。
是向聖神無可言喻的嘆息敞開、敞開、再敞開。直到失去自己,模糊了視野,新生的苗芽就就出現了。」
要放下緊抓著的希望、意義、痊癒……都是一種死亡,是一種放下自我的過程,是很不容易的、很不安全的。但如果是渴望、切願跟耶穌相連,即便在各種限度中跌跌撞撞的參與祂的死狀,也必定會連到祂的生活。
光是打自己裡面的仗就已經很辛苦。當處在脆弱的狀態中,身邊的人又完全遺忘、重複的詢問、不能懂/體會,甚至有所指責時,脆弱就會從低處再繼續塌陷。然而,主的死亡,下至陰府的行動成了我的希望。屢屢挫敗的我,至少還能仰望天主的仁慈,在朝拜中以信德投奔:「縱然我不忠信,祂仍是信實的」、「我是因祂的創傷而得醫治」、「碎了再碎,也都在天主的心內」。所以我的短誦常常是「在祢的聖殤內,求祢隱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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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在「天主是愛」的營地裡我擔任見證分享人,那一次我分享的主題是:「天主是最厲害的函授課程專家」。細節我已經不記得,但我還記得那時的感動。至今我仍然這樣體會著天主親自帶領我的細緻度。生命的每一個環節、安排與發生都是緊扣著,沒有冷場。讓我從一開始的竄動慌亂,不知所措,橫衝直撞,失控弄傷了自己,到一回一回的倒下癱軟、承認無知/無助,而漸漸增加身處在黑暗裡凝視的信心、安住。
無論是從認識天主的面向或是從自我探索的角度,都恰巧的在「努力探尋」之後,被善牧基督領到了「承認限度」、「我不知道」的黃金交叉口,而能持續走在「釋放、收斂、擴展」的道路:停手,收斂於基督,在天主內被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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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原是基督。」
去年做終身奉獻時,老人來參加(我好感謝)。在寫給我的卡片裡,她簡潔凜然地寫著這幾個字:「生活原是基督」。
這含括了一切。
在瞎眼時看見,在死亡時重生;
因下降而上升,守夜之後才能靜待黎明。
我不知道,但我願投奔祂。
生活原是基督,死亡乃是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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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篇都要有的收尾嗎?
但我今天已經累了(不小心在一天內跟三位修女累計互動了五個小時。加上又有賓客來一起祈禱。累上加累。)
就不要刻意地找主題吧,
只能說,寫完這一篇的心情大概像是:
「無論對自己或對天主,因著持續承認自己的無知,總能有新的看見。」
承認無知,而能投奔;收斂於基督,擴展於愛。人的解釋/詭辯、人的努力/奮鬥都有限度。還好有天主。誰能作祂的顧問呢?
「要抵達未知之境,就得踏上未知之路。」這是聖十字若望的心情,也是我稍微與之有共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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