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教我的事(9)

……與你何干?你只管跟隨我。」(若21:22)

有人問我,從研究所休學的那一年在做什麼?在分辨聖召嗎?嗯,其實確切的來說,一開始還稱不上,比較算是一個停頓,重新定錨、摸索,接受醫治、修復,持續地聆聽、再聆聽。當然,從更廣的角度來說,這就是所謂分辨歷程的開始。或許也可以說,是因著天主給的恩寵,讓我心中有著很深的確信:「祂一定會讓我知道下一步!」而在我還不知道(還不確定)以前,就是做當下我該做的。那什麼是我該做的呢?其實很簡單,尤其在我們家,清清楚楚的,爸媽基本上都是熱忱又勤奮投入工作的人,他們不能容忍我們好手好腳的賴在家什麼也不幹,如果不繼續念書就是要去工作,這幾乎沒有什麼好商量的。

因此,早在他們開口前我就開始找打工的機會,且我刻意避開了學校、機構研究類型的工作,因為我才好不容易離開這個場域,但很快的我就發現,剩下能找的選項並不多,我既不擅於做推銷、也不善於客服,最後我去試了幾次餐飲業,從外送、外場服務生到內場廚房助手,都慘不忍睹,幾乎是做不到三天,甚至當天就被請回家了。因為我常常發呆、愣住,手腳不夠快,環境太吵我什麼也聽不見,出餐老送錯,點餐漏東漏西,洗碗盤太想要沖乾淨被罵到不行,打掃又被嫌拖拉不俐落。後來朋友聽說我居然曾經去應徵餐飲業,大笑的說:「你居然也有這麼沒有自知之明的時候!!!」是吧,誰沒有摸索過呢?我哪知道!但現在想想覺得自己好勇敢,或許就是年輕吧,好像都可以去試試看。

媽媽還是很認識我的,有一天晚上他拿著人本基金會的數學部門師資培育的報名表給我,丟下一句話說:「反正你也沒事,你去上這個培訓課,我出錢。」我就去了,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很少會說不要,除非我有清楚的知道我要什麼,但我很少有清楚的要什麼,所以只要有路我就往前走。

說到這,我想起一個畫面,大概是我三四年級的時候,有一次跟聖家堂道理班的小朋友們一起去郊遊,在一個樹林間,我們停下來休息,我旁邊一個哥哥大概五六年級,就直接躺在草地上伸懶腰逕自的看天空,大家都笑他跟猴子一樣,但我記得那時候的心情,就是我很深的意識到:「其實我也很想這樣,但媽媽一直訓練我要跟大部分的人一樣,要跟上大家,所以不行想躺就躺了,否則會有麻煩。」

這一幕,是在山上的某一天坐在石頭上發呆的時候忽然想起來的。從小到大,爸媽花了極大的心思教育我成長,尤其是媽媽,鍛鍊各種「跟上」社會的能耐是生存的必要條件,我因為有這些訓練而獲得一些能力,得以跟社會換得了許多自由生存的空間(要不然怎麼能應付職場呢,沒有工作怎麼能獨立生活呢)。但是同樣的,我也花上很多年,才能慢慢地找回什麼是「感覺舒服」的自己,其實到現在我還是很難體會到什麼是感覺舒服,比較是找到「沒有不舒服」就當作是舒服了。如今我對自己最大的仁慈(之一)大概是能允許自己躲在房間躺在地上大半天,有時不舒服甚至整天除了去廁所幾乎都在地上癱著,著迷的望著角落進入自己的世界…什麼也不做,不急著強迫自己總是「跟上」,也不對別人解釋什麼…。

岔題了嗎?也沒有吧,這反映著我成長過程中被「塑造」的強烈度。於是媽媽要我去人本上課,我就去,而且就是很認真的上完課,很認真的準備考試。考過師資,拿到證書,基金會該部門的主管邀請我去試試暑期營隊的梯隊授課老師,我就去了,我還記得我獨自拖著一個行李,自己搭車就去了新竹、台中,住進指定的小旅館,其實害怕的根本不敢睡,整夜都開著燈,戰戰兢兢的到天亮。但是教學算是我熟悉的位置,我從高中就開始教社團課了,尤其大學在新竹尖石鄉待了好幾年的泰雅部落,幫忙前後山部落每年的暑期道理班,我非常擅於面對一片混亂失序的小孩,很接待各種狀況的孩子,這點意外的符合人本基金會的教育理念。那年暑假我在梯隊教學的狀況極好,好到我記得有一次我帶的是一年級的班,上課鈴響,我只是遲了半分鐘,就聽到教室傳來小孩們一邊整齊的用拍桌子打節奏一邊喊我的名字的聲音,主管們都很驚訝我會這麼受歡迎,居然能讓孩子們迫不及待的要上課。

營期結束,主管很快的找我面談,他表示希望我可以到基金會任職,要跟我簽正式的合約,薪水開的還不錯(比教會單位多了一萬塊吧),那時我想想也沒有別的選項,那就答應吧。沒想到在簽約的前一天晚上,我跟朋友在師大路小酒館小酌,忽然手機響起,我一接,電話另一頭傳來熟悉的問候:「君霖啊!我聽說你最近很有空…」居然是是阿彭(她陪伴台大光啟很多年,但好一陣子沒聯絡了),他接著說:「你要不要來我這裡工作啊…?薪水不高就是了…」我知道阿彭一直負責台北教區的教理推廣中心,她怎麼知道我休學呢?怎麼會在這時候接到電話呢?但我的心裡很快的就體會到:「就是了!天主指出下一步了!」於是不到幾分鐘的時間,我聽見自己答應了阿彭,劇情急轉直下的,放棄了人本教育基金會的聘書,轉向教理中心,擔任約聘兼職人員,負責幫忙修女把眾多的要理教材數位化。當然,爸媽再次的感到憂慮,不能明白這個固執的女兒到底在幹什麼。

想想這一路走來,真的都不知道下一步會長什麼樣子,但很感謝天主總是派了諸多天使守護、陪伴、引導著我,我也很謝謝這個階段的自己,不管放在哪個位置都沒有什麼抱怨,也都很認真的投入其中。其實一切都是恩寵,真的。今年元旦,我用這句聖言開啟了這一年:「他(亞巴郎)出發時,還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希11:8)」,就是因為這完全呼應著從二十歲左右那個關鍵轉折後一路走來的心情。

跟著阿彭工作了好幾個月,她真的是我很敬重的前輩,也是我及至目前一起工作的經驗裡,少數腦袋清晰、待人真誠、溫和堅定的老闆。有一天下午,她坐在我的位置旁邊仔細的校對完一份教材後,忽然對我說:「君霖啊,你要不要去讀神學院呢?」我愣住了,本能的就搖頭說:「神學院?我們一般人不用去唸吧!」因為那時我對神學院的印象只有大學時基督生活團交流共融曾經去過一次,總覺得是另一個世界吧,沒有什麼特別好的印象。但阿彭繼續說:「我覺得你蠻適合唸神學院的,要不要試試看?我可以幫你寫推薦書喔~」我知道那時他在神學院福傳組任教,所以就問說:「那我要申請福傳組嗎?」阿彭很快地搖頭說:「你不需要去福傳組,就申請教義系吧」。

說我傻也好、單純也好、未經世事也好、一股腦的固執可能也沒錯,那幾年好像在我身邊的這些前輩只要提出一些指點,我幾乎都會去試試看。要我去神學院教義系,我幾乎就馬上開始申請了,要我去監獄服務,我什麼都沒想就答應了,要我去帶任何活動、支援任何營隊,只要有空我幾乎都答應。那時教理中心其他耶穌聖心會的修女都熱切的在邀請我去認識他們修會,還遞給我美國總會辦的聖召營報名表,但因為我問過阿彭一次,她淡淡的說:「我覺得妳先不要想入修會,而要想怎麼更親近耶穌」,我就收了這句話,沒有去認識修會,而是每天去彌撒,學著坑坑巴巴的作福音默想…彌撒完待在聖堂半個小時,那時也不懂默禱,只知道讓耶穌陪我。當時一股熱切的心是很特別的,有一次清晨我發高燒幾乎起不來,但我居然會想說:「就算要死了也要去領聖體」就搭計程車去彌撒,這種熱忱真不是靠人的意志能有的,這種被聖寵推動、被吸引的熱切和動機,讓我至今仍然印象深刻。

那幾個月,除了跟阿彭工作、跟阿傅談話,我也投入choice非常多,其餘的時間都回去陪伴光啟社的學弟妹,日子過得好緊湊,我幾乎忘記了研究所休學這件事。那時報讀神學院的教友極少,一班人數才十幾個,感謝天主,如果是現在這種規模(幾十個)我可能就非常困難適應了。我記得入學考試那天是我生日,其實我還正在帶營隊,是請假去考試的,沒想到兩位主考的神父(老穆、阿導院長)都跟我閒話家常,最後還祝我生日快樂,在我還沒搞清楚的時候,就發現我已經通過考試了。

誠實的說,讀神學那三年算是我讀書最認真、最有動機的日子。那種動機是「求知若渴」的投入。儘管爸媽三年幾乎都冷淡以對;老房神父常常碎念我說:「小朋友,你外務太多,應該要讓自己進入曠野,更專心的投入讀書」;蓁蓁老師知道我沒有盡全力所以常常訓勉我:「期盼你更用心…」,我還是體會到這已經是我有生以來最主動學習的時候。每天清晨搭第一班公車往輔大,在第一節課以前先去聖堂祈禱半個小時…規律的很…也太熱忱了。我感到內在始終有一股推動,而不是為了「跟上」什麼目標,畢竟神學院本身就已經很「遺世而獨立」了,在這麼冷門的地方、這麼封閉、傳統又保守的學風,連怎麼穿衣服都要管(跟我自由的大學四年截然不同),在這個奇幻的小世界裡(因為成績好遭受各種排擠),我居然能悠然自得地待三年,簡直已經是奇蹟,現在要我再回去都很難了呢。

其實這一篇要寫的是從這裡開始吧,當初幫我寫推薦信進神學院的是阿彭和當年CHOICE的輔導–台中教區的神父阿昆,他也陪伴我們在監獄的各項工作。在這兩位前輩的力薦下,我很順利就進入神學院,也很順利就進入讀神學的節奏和氛圍。但我從來沒想過,一年後,這兩位前輩先後的離開了他們的身份,其中阿彭是在公開消息前,私下找我當面跟我說天主召叫她走向下一個使命,所以她準備要離開待了四十多年的修會,而後我也從夥伴口中得知阿昆離開神職結婚去了。他們兩位的選擇為我是晴天霹靂,畢竟都是我敬重的前輩,可以說是我的榜樣,才二十出頭的我,很難明白什麼叫做忠誠、什麼叫做召喚,什麼叫做奉獻和承諾。我感到很迷惘,但又繼續走在聆聽和探詢的路上。阿彭的決定一公開之後,引發很大的風波,她私下住在一個教友提供的住處,那段時間我常常去陪他,一起煮飯、一起吃飯、一起祈禱,我看著她在黑暗的谷底寫下的詩詞,我聽著她訴說著心底的苦和甘飴,我都聽著、看著、陪著,但我不太明白,只是願意同在。

升上二年級,我沒有忘記其實當初研究所休學是有年限的,如果我要繼續延休學,保留學籍,其實需要回台大辦理手續,但我沒有,我的心感受到我已經走向另一條路了,儘管我什麼也看不清楚,但卻走的踏實。按理說,我應該好好跟爸媽商量的,但那時的我根本沒有能力說清楚,以至於後來台大的退學通知直接寄到家裡來,爸爸氣到好幾天不理我。那一天是十月四號,我印象很深刻,因為是聖方濟的瞻禮,我還記得晚餐我煮飯時不慎在切朝天椒的時候用手去抓了辣椒,以致於兩手都劇烈的疼痛,我又無法控制的抓了臉,所以紅腫疼痛延燒開來。那天睡前我跪在床邊祈禱,帶著被辣椒刺痛的身體,我請五傷聖方濟為我代禱,能學習他為了天主放棄一切的慷慨和自由,我知道我不會再回去研究所了,我會繼續走在這一條看不見卻總有祂的窄路上。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決定很重要。甚至可以說是成長至關重要的一步。如果說我從小到大都在爸媽的栽培和影響下被塑造,好能「跟上」社會,那麼這個被退學的事件,顯示著我為自己的生命選擇了另一個方向,另一個不同於原生家庭價值觀的方向,從跟上社會,到跟隨基督,這是一個恩典的時刻,也是一條十字架的路。

回到阿彭和阿昆,他們的決定讓讀神學院二年級的我有很多的迷惘,但我仍然繼續投入學習著。一直到那一年尾聲,基督生活團輔導老穆來找我,他邀請我在最後一年做日常生活中的神操,他願意陪伴我,我問了阿傅,阿傅露出一貫的笑容「嘿嘿」,就說:「你試試吧,可以就可以,不行就不行,試了才知道,保持平常心」。我試了,一回神,就已經要畢業了,我也完成了十個多月的神操旅程。

在這十個多月裡,幾乎每一週我都會跟老穆見面談話,說實在的,我就是很難跟老穆說話,因為他很情緒化,喜怒哀樂都會在臉上,我第一次談話就很誠實地問他說:「我可以轉個方向,用側面跟你說話嗎?不要看你我比較自在。」老穆居然也就答應了。本來本性上覺得老穆可能不適合我,但沒想到十個多月下來,我發現他心思細膩卻一針見血、不拖泥帶水、簡潔扼要的回應讓我很受用,我好感謝天主!

有一回談話,我才進去就開始哭,我訴說著過去這一年阿彭和阿昆分別改變生涯選擇的事為我造成了震盪,我說著阿彭的分享讓我感到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奉獻的意義在那裡…大概好一陣子,我甚至泣不成聲。老穆一句話也沒有說,等我哭了一段落,他就單刀直入的說:「嗯你已經說這麼多了,但是你說的這一大堆,跟你有什麼關係?」我忽然整個人就有一種清醒,那種清醒跟當年在bar看到簡訊的時候的感覺很像,有一種清涼感出現,老穆淡淡的說:「那是他們跟天主的關係,這和你有什麼關係?」我的眼淚斷然就停止了,眼睛重新亮了起來,我的腦袋根本來不及跟上,我的心卻已經懂了。「他們怎麼跟隨是他們跟天主的事,和你沒有關係,你只管跟隨基督。」老穆沒有多說什麼同理、安慰的話,單刀直入的話剪斷了纏繞我一整年的混亂。我跑去聖堂,在朝拜裡感謝天主,感受新的精神,輕盈的、清涼的、平安的氣味從心裡湧出。

這個經驗,這句話後來在哪裡又浮現呢?其實好幾次都會再次浮現、提醒我方向在哪裡。後來我在FMM望會的時候,有一回參加一位姊姊發初願,我還幫忙司琴,禮儀後的隔天,我陷入莫名的低潮,跑去跟老人說:「我覺得我不像你們這麼好,我很糟糕,沒有資格走奉獻的路…」老人應該很有經驗了,他老神在在的說:「哎呀這種事太常發生了,魔鬼的伎倆就這幾招,每次發願都會有人有這種反應(覺得自己不配),老看著自己是很危險的,你快去朝拜聖體,注視基督……」

別人怎麼跟隨,是他跟天主的關係,與我無關;跟隨不在於我好不好,只在於天主的吸引。注視的方向不能是別人、也不能是自己,只能是基督。

去年做終身奉獻後,幾個熟悉的oblates私下跟我說:「我覺得我這輩子大概沒辦法像你這樣奉獻,我沒那麼熱忱啦」,我聽了竟然也就露出了微笑,感覺老穆和老人的話透過聖神,交織在我內,成了養分和血肉,或許有機會我也會跟他們分享說:「我怎麼樣跟你無關,你只管跟隨耶穌;一直看自己會有危險,常常要轉向天主。」

好了,要有一點節制,終於把想寫的寫出來就要停了。昨天在高雄跟爸爸、阿姨和他們教會的牧師夫妻一起晚餐,爸爸說了很多,包括他面對當年離開研究所以後跑去讀神學、還說要分辨聖召的我是多不知所措,以至於還偷偷去保祿書局買了一本神操,想要接近我的經驗,後來忍不住來問我:「這書這麼難看(神操),你怎麼讀得下去?」……。昨晚在餐桌上我主動回應說:「我爸爸對我的愛就是這麼實際!很感動耶…」牧師笑著轉頭跟爸爸說:「你看,一路走來現在回頭看,這些都是神的恩典,你這麼愛女兒,也是恩典!」爸爸笑了,我忽然發現他終於能找到人自在的分享這個歷程,為他是這麼難以言述,又多需要被聆聽、被肯定。

最後要說到的是媽媽,神學三年,我領了兩年全額獎學金還包括生活費,成績是蠻好的,但爸媽什麼也沒說,也沒有來過神學院。一直到我畢業典禮的那天,他們來了,帶了一束花、一張卡片。卡片是媽媽寫的,裡面寫道:「其實我不懂什麼是聖召,但我知道這三年我女兒有比較快樂,而且我很高興常常能看到你回家,願意跟我們一起吃飯了。我想,這會是天主祝福的路。」媽媽的直覺真是充滿聖神。

從「跟上」到「跟隨」,是一段成長的路。一段「離開父母、原生家庭」,和另一位(天主)相契,好能日益成熟的旅程。這也是聖經的教導。上週讀福音,看到若翰的死,是因為女兒問母親「她該跟王要什麼」,而取了若翰的頭以後,女兒「把它交給母親」,我忽然有很深的觸動,若不是有這些屢番的轉折和蜿蜒的遠路,我可能還依然在履行媽媽(或明或隱)給我的教導、指令…好像活著的樣式都牽掛著媽媽…。當然這非常不容易,以致於多年後…跟隨的路才正覺得稍微比較穩定時,天主就斷然的把媽媽帶走了,…這是另一個故事了。

山上教我的事(9):從「跟上」到「跟隨」

……與你何干?你只管跟隨我。」(若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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