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 to be is blessing. Just to live is holy.”
「…我給你祈禱,你要好好活下去,有這麼多的愛陪伴著你,這是我這輩子沒有的…」
—
這篇更長了。
有些事是我心裡知道我必然會寫的,但遲遲不想開始,這篇就是其中一個。通常這些部分都是很深刻的、很刻骨銘心,和生命中的反覆攪動的種種黑暗、辛苦、掙扎相繫著的。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走進監獄。這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或者說,天主的時機分秒不差。二十出頭關鍵性的轉折之後,大量的恩寵推動著我前進。當我再次回到Choice營地的時候,已經像是換了一個人,大家都驚奇不已,畢竟上一次我以學員的身份參加的時候,完全就像個活死人,冷漠、僵硬、抵抗、甚至可以說帶著敵意…一點也沒辦法進入,誰知道一轉眼再看到我的時候,居然已經在營地服務司琴了。
擔任幾次營管之後,我接受核心小組的邀請,開始寫分享稿,其實這為我一點也不困難,因為大學在光啟的這些年,已經在諸多分享和陪伴中把過往的生命整理很多了,但後來因為大家考慮到我的生命經驗太沈重、且爸媽都仍活躍於教會,為了保護我,也為了能影響更多的人,投身監獄服務的涵君找我談了談,希望邀請我加入當時正開始進入監獄辦營的工作團隊,我很快就答應了。
於是,從那時起,一直到我讀神學的三年間,我花了非常多的時間投入了監獄小組的服務,甚至在FMM望會期間,因為修女們覺得我還年輕(的確還年輕啊,才25歲),希望我有更多樣的工作經驗,也讓我繼續在監獄工作小組(那時已經成立為「利伯他茲教育基金會」)兼職。
一開始的監獄小組很單純的只是去各個監獄辦類似CHOICE營地的課程,只是把時間表改成三個白天進行。人數有限制,所以常常聽同學們分享他們是用「搶的」,甚至要抽籤或累計特別表現好的才能來參加,這不是因為他們多麼愛來學習、提升自己,而是很現實的,只要來參加課程的這三天,他們就不用去工廠工作。誰不喜歡放三天假呢?(在監獄是用不同編號的工廠來分的,我們普遍稱受刑人為「同學」,有些監獄有設立特別的「愛滋工廠」,意思是他們把所有罹患愛滋病的同學都集中在這一個工廠裡,不過這也已經是十幾年前的狀況了,現在可能都不一樣了。)
隨著我們辦營、課程的效果和迴響越來越好,就慢慢擴展,一方面培養專業人才,一方面也跟政府合作,負責出監前半年的「預備課程」,和出監之後的「安置、就業輔導」,另外還要親自去這些同學的家裡探訪,扮演橋樑,提供資源給需要的受刑人家庭,並在監所辦理「家人團聚日」、個案談話等……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越來越瞭解到,要陪伴一個破碎的生命,有多不容易,所面對的不只是一個「將熄的燈芯」,而是一整個失能的家庭體系和搖搖欲墜的風險家庭。
我去過台灣好多的監獄:基隆、桃園、台中、鹿草、花蓮、高雄…男監、女監、重刑犯監獄(裡面都是無期徒刑)…都去了。監獄不是一個隨便就能走進去的地方,有戒備森嚴的門禁和重重關卡,裡面充滿了監視器和一道又一道的厚重鐵門,重刑犯監獄裡的同學移動時腳上都帶有鐐銬,總之,為我來說,監獄裡面有著難以忘懷的氣味,那是一股複雜的、沈重的、擠壓的、冰冷黑壓壓的氣息。我記得第一次走進監獄辦營地時,大概臉上寫滿了緊張,涵君在我走進最後一道門時拉住我說:「小龜,你記得,我們是來跟魔鬼搶人的,這次的這一群同學裡,只有能救一個,我們就已經成功了。」
穿過門,我走進這一群同學中間,這裡有將近一百個同學。「只要能救一個,就成功了」。往後的幾年,我才越來越了解這句話是真的。而且,這還是很樂觀的了。但涵君跟景陽這對夫妻就是有極豐富的恩寵,能長時間投身在這樣辛苦的、近乎不可能的禾場中,「我們面對的不是人,而是魔鬼的攻擊」涵君總是這樣告訴我,「不要怕,相信耶穌!倚靠祂堅強起來!」這是她每次都會鼓舞我們的。幾乎每次進監獄工作,我的身體都會有極大的反應和負荷,頭痛、噁心、抽蓄就不用提了,太常發生了。有一次是一離開監獄就盲腸炎發作痛到不行,直接送醫院準備開刀;另外有一次是整夜的腸胃炎,拉肚子到虛脫,凌晨直接送急診打針,等我晚些要再進監獄前還在門口吐了一陣,但涵君有多大的力量(或者說信心)?就是在這樣極端(慘烈)的狀態,她仍然鼓舞著我:「小龜,不要害怕!懷著信德,能戰勝世界。」
顯然,我還是小信德。難以承擔這樣的擔子。天主可憐我。我不敢相信自己那麼年輕就跑了這麼多監獄。而且我更不敢相信,天主會這樣的安排是有祂的美意的。為什麼呢?因為我在這些監所,遇見了最小兄弟,也遇見了我自己。我在這裡揭露了自己,也迷失了自己;被撕裂了,也被一片一片的被找回來。
—
「親愛的,你們不要因為在你們中,有試探你們的烈火而驚異,好像遭遇了一件新奇的事;反而要喜歡,因為分受了基督的苦難……」(伯前4:12-13)
伯多祿前書提到的「不要對試探感到驚異」,甚至要去「喜歡」,這有點太過分了吧,誰會喜歡試探的烈火啊?不過從我爬過的幾次幽谷中,我體會到這段話是指著天主的恩寵說的。
一個人一輩子會經歷幾次「墜落、被拯救、成為見證」?我不知道別人,但我知道我經歷了好幾次這樣的循環。但一般的書裡大多看不見這些耐人尋味、或難以想像的「反覆」,彷彿一旦成為了見證,就不會再失落(這是蠻成功神學的思維),畢竟新約裡大多數的見證人也不都只記載到他們遇見復活耶穌之後的改變和行動嗎?通常故事到此就結束了啊,完全沒有提到之後(或許過了幾年)這些人會不會再次遇上信仰危機,他們會再經歷什麼……。
男監和女監的氛圍很不一樣,前者很冷,後者過熱。但根據經驗顯示,(粗略)相對來說,儘管都很困難,比較可能做出生命改變的是男性,因為女性的行為大多受到親密關係、情緒、感情……等牽制著,這是很難切割跟跳躍的,而男性的意志和目標導向比較可能堅持(特別在戒毒這方面…)。
但不可否認,在女監講課是比較有成就感的,因為根本不用做什麼,大家反應就很大,會哭成一團,笑得很瘋,因為在監所的日常裡,情緒是不能隨便表露的,連哭泣都是被禁止的(避免情緒渲染難以管理)。而在男監裡講課就比較吃力,因為他們看起來都一副沒有要理你的樣子,要能在一群刺龍刺鳳的斜眼瞪你、又常常沒有回應的狀態下完成授課、個人談話、帶小組分享都是很不容易的。我真佩服當年的自己,到底是哪來的勇氣呢?
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個月都會去桃園女監,那裡的同學年紀從十六七歲到六七十歲都有,我很快在他們身上(手臂、手腕、手背)認出了熟悉的各種自殘的傷痕,我甚至可以分辨哪些是用手抓的、啃咬的、哪些是美工刀、哪些是更大的刀具,哪些是為了自傷、哪些可能要自殺……。在小組分享跟閱讀他們寫的功課(生命史回顧)時,我都看見了非常熟悉的生命狀態,那是一種很深刻的震撼…我遇到了我的弟兄姐妹。
當時,我在監所的營地也常常分享許多生命經驗,每次完成當日課程要收監(他們要排隊點名回去)的時候,我們都會先離開,通常都會一路跟他們擁抱道別,我永遠都記得他們用力擁抱我的力量,因為無論老少,他們最常對我說的就是:「小龜,你一定要加油喔!」
有好幾次我都有錯覺,以為被關在監獄裡的是我,是他們來探望了我。
嘉義鹿草監獄是重刑犯監獄,那一次的經驗讓我印象深刻,因為每一個在我面前的大哥都是被判無期徒刑的,他們當中許多人都殺過人,雙腳有鐐銬、有些還兩倆靠一起,行動性比一般監獄還受限許多。他們幾乎都講台語,很少講國語,以至於我聽得很吃力,但他們還是很寬容的對待我,大聲的喊我「龜姐」,操著粗獷的台語夾雜著各種「問候」,我耐心聽著他們的分享。其中有一位已經被關了幾十年的大伯,在去午休前轉身對我說:「龜姐,我給你說,「家」是在心裡,不在外面啦!」我看見他眼中有著深邃的洞,這是經過太多難解的困頓最終被生命壓垮的死亡,但其中也蘊含著生命。在監所裡,最容易引起共鳴的是基督受難記,這些同學在看著血淋淋的耶穌被釘十字架的畫面時,會難得的肅靜、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想要認識這個「耶穌大哥」。
其實我要寫的是~在這些同學身上,我認出了我自己跟他們太相似。他們被囚禁在監所,我生命某部分也跟他們一樣,難以被釋放。而這又和兩的部分相關,一個是先天的缺乏、另一個是後天的痛苦。我首先認出的是後天的痛苦,這大多和暴力相關,各種家庭的暴力深深的影響我們。
在家裡,媽媽發病時的失控,讓我和哥哥常常去醫院縫傷口,我至今都還記得媽媽抓著我的頭瘋狂的往牆壁砸的畫面,事後再用冰箱裡的藥膏把流血的傷口擦上厚厚的一層,那個藥味、那個瓶子,幾十年後我再次看到、聞到,身體都會瞬間變得僵硬、緊繃。爸爸喝醉酒以後對媽媽多次的施暴,那些被劇烈的恐懼包圍的深夜,聽見爸爸動手的聲音,媽媽的尖叫,還有清晨帶著一身傷、瘀青、血痕,不發一語提著包包就離家而去的媽媽。……到媽媽過世我打開她的保險箱,才知道,那時他都第一時間去醫院驗傷了,這些家暴的「證據」是她鎖在保險箱的秘密,也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更不要說因為我感官過度敏感的原因,讓媽媽對我動手的時候產生更大的悲劇,因為我會抽蓄、會尖叫、會旋轉,媽媽以為我是在搞怪,就會往死裡打,我很小就應驗到所謂具體的解離,就是我的意識會從身體分裂出來,在另一邊看著這一切發生。這解離的狀態一直到我大學都還會不自覺得出現。當年媽媽直接用高跟鞋打爆哥哥的頭,鮮血用噴的,我用一大包衛生紙都壓不住,又在她嚴重發病時毫無理由的攻擊我,把我壓在地上,死命掐著我的脖子就要勒死我。這裡面隨便抓幾個例子可能就得用一輩子來療癒了,更何況往回一看,比比皆是。
監所的同學大多數都有著相當失能的家庭,其中暴力佔了很大的一塊。無論是身體上、精神上、情緒上,甚至是性暴力的侵犯,都在大半同學的生命裡,幾乎可以說「充斥著」。這些必然的造成各種身心創傷、無力感、抽離感和親密關係、依附關係的失調和藥物濫用、各種上癮議題。比方說我到快三十歲,還過著沒有體感的日子,因為從小媽媽就強力的訓練我「不要對冷熱有反應」,冷得要命的時候他要我們一邊跳躍一邊洗腦自己「一點也不冷」,這種極端野外求生的生存能力著實的有讓我習得「在很低需求下生存下去」的能力,(默)……,但總是抽離又沒有感覺並不健康。在山上的時候,我慢慢意識到這一點,我開始學著會詢問修女們:「修女請問你覺得我需要穿外套嗎?」、「修女,請問現在是很熱嗎?」……好基本,對嗎?但我花了好些年呢。
暴力是屬於後天的、外在的辛苦。但還不只這樣,當我去埔里基督教醫院找趙醫師做檢查的時候(這是另一個故事),他是第一個讓我知道我裡面發生什麼事的醫生,而且還能提出解釋和方法。關於感官的受限、語言區反應的失調、情緒接收與表述的障礙、對既定的規則難以調適的焦慮(為我來說特別表現在「精準」的描述上),其實會造成方方面面的困難,這是一般人很難理解的,畢竟我們看起來好手好腳啊?趙醫師解釋之後繼續說:「你很幸運,在你生命許多遇到挑戰和困境的時候,都有恩人相伴(很多是老師)。這世界上有很多跟你一樣具有這些特質的人,根本連學業都難以完成,沒有路可以走,很多就到監獄去了……」
那時我突然懂了,為什麼我在監獄服務的那些年會這麼辛苦,引起我這麼大的波濤,整個人都像被撕碎了。我也突然理解為什麼我根本難以勝任這份工作,因為說實在的,無論是那時的我,或是現在的我,對一些真實的困境都還是一籌莫展。先不要說戒毒了,我連戒酒都做不到,啊,其實連睡前不要拿手機都做不到。無論是後天外在的暴力影響,或是先天大腦異常造成的感官、發展性、情感性、社會功能的異常,都是很難處理的。當你沒有親身處在這些困局中的時候,你會把這些都分開來理解,彷彿可以用不同的治療來一一破除,但實際上人的處境複雜得多,隨著年齡的成長,可能還有其他疾病的發生(以我來說:甲狀腺失調、心律不整、子宮內膜嚴重異味、卵巢腫瘤、玫瑰疹、身心科的資深病友……),誰又能保障你不會遇到各種意外呢(車禍、腦震盪、開刀、親人驟逝、財產糾紛……)?
於是,我好不容易在二十出頭從死亡的蔭影被耶穌背了回來。卻在監獄服務的事工,再次被撕碎,再次墜落到谷底,而且是那種以為已經到了谷底,卻驚慌地發現:「居然谷底還會繼續裂開,我還會再下墜」那是一種…絕望感。
很多事情在我神學院三年級下學期一起發生:正準備畢業,神操尾聲決定去FMM望會(這是另一個故事)。年初我的右眼在一次意外後產生角膜破損,沒想到大半年都沒辦法修復,以至於我很長的時間根本出不了房間,清晨一睜開眼睛只要是一股刺痛,就表示我只能整天待在房間裡休息。同年四月盲腸炎開刀。六月畢業後,修會希望我畢業後能一邊在監獄工作、一邊在泰山團體望會、同時週末再去社大念社工師考試的三門主修課程。(喔本來老人還想要我一週再排一天去幫老林處理文字福傳的編輯工作,因為他說:「工作轉換就是休息啊」。後來知道這是另一位前輩的名言,不是他發明的,但還是很翻白眼……)
「也一次來太多了」!其實現在想想那時候身體早已經反應出超過極限了,但我習慣接受安排,沒有本能的反應、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吧,只能努力的往前走。直到最後整個人都潰堤,迫使我必須馬上辭職、離開監獄的工作。那年九月,我決定休養一陣子,但一方面又焦慮沒有工作,所以主動寫信給老林神父,問問他是否還有在找人,老林很快回信說:「等你來啊!」我說我需要休息一陣子,就訂了當年十月一日到聖母聖心會任職了。當初只想著是個暫時、階段性的工作,誰知道,一轉眼,已經過了十四年了。
那絕對是一個混亂辛苦又生死交關的一段日子。說真的,感受到龐大的壓力大過一切。去認識修會本身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因為每個修會幾乎都是自成一個獨立運作的世界。天曉得我居然選了個人數眾多,又熱愛共融、沒有什麼秩序可言的方濟會家庭,以致於天天都在崩潰。想一想蠻佩服這些修女們、也蠻心疼自己的。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我天天都崩潰了,原因其實很簡單,大概分三種,一種就是我累了、餓了、被各種資訊淹沒了…卻難以表達出來,最後就崩壞了(生理性);一種就是應對的不清楚,尤其是這種對話:
「你晚餐以後要回家嗎?」
「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要回家還是不要啊?」
「我不知道啊!」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離開~」
之後我就崩潰了,因為其實「不知道」為我來說才是最精準的回答,誰知道我離開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可能不會馬上回家啊,可能會去晃晃發呆啊,可能跑去喝飲料啊。我太常會這樣了,難以預計,所以我不能給一個不確定的答案,要不然我會覺得我在說謊話,只好大致的說「我不知道」。但大多數的人沒有這種焦慮,他們就大概回應一下就好了,也只是一個互動的問答而已。只是我就卡住了。
第三種就是談話太久,說太多話,最後被淹沒了,不舒服,又沒有辦法即時停止,我就開始用力,尖叫、撞擊。這真的很無奈,其實修女們都好辛苦也好偉大,他們要不就是陪我到深夜,要不就是看著劇烈發作的我,耐心地去祈禱。
當然也有所謂創傷症候反應引發的崩潰,在整合、醫治生命的過程時常會混在一起發生,可惜那時還不夠認識自己,造成太多不必要的苦。比方說其實神恩、醫治祈禱中的覆手祈禱為我是很侵入性的,我被一群人圍著、又一大堆聲音就已經很緊張了,再有觸覺刺激加進來,就會讓我馬上失控,但此時會被認為是祈禱的反應(甚至被視為是一種「與惡勢力對抗」的表徵),以至於大家更賣力的祈禱(哀哉)。太常就這樣引發一系列劇烈的全武行,上演幾個修女騎在我背上試著要壓制我,連那時腳不好只能坐著的老宋天祿神父也試著奮力要抓住我的腳,結果搞成一團狼狽,傷的傷、累的累、虛脫的虛脫,當然,我還是很感謝這段歷程裡大家的愛與信心,也相信祈禱會有治癒的果效的,只是這部分辛苦是可以藉著理解生理限制而減少的吧。多希望多一點人能認識到感官的刺激為像我這樣的人可以是非常可怕的事情。雖然我覺得很困難,就像我很難理解人們複雜的情緒表現一樣。
最後,我要寫一個這個主題至今最影響我事件。在利伯他茲兼職了幾個月以後,我在身心俱疲的狀態下辭職,也因為屢屢在團體生活感到巨大的壓力而暫時先搬離泰山團體,我像是個各方面都失敗的人,失業、生病、修道也修不成……整個人的狀態像是回到二十歲最糟的時候,再次陷入酗酒、自傷、反覆崩潰、憂鬱、自殺傾向、衝動控制失調……,甚至更糟,因為那時的我對混亂的自己感到極為陌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還要過好多年才會慢慢理解、認識天主造的我)。我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天主,也不明白為什麼天主要安排這一切痛苦的發生。但身邊的修女、朋友們依然是陪著我,家人也是,他們不知道我怎麼了,只是默默的照料著身心虛弱的我。
在九月修養的時日,有一天晚上我收到一個很少見的限時包裹,是急件,而且裡面還附上了回郵信封。是某個監獄寄來的,媽媽有點緊張地拿給我。我打開,裡面有一本熟悉的筆記本,那是監獄裡同學們寫功課用的筆記本,上面貼了一張字條寫著:「老師,這位同學XXX目前已經在安寧病房,我們整理他的東西時發現這本筆記本裡的最後,有一段話是要寫給您的,不知道您可否閱讀後回信給他,在他生命的末刻給予祝福?」
我當然記得這個同學,她的生命破碎到凡聽到的人都會震驚的說不出話的,是那種只能無語問蒼天的、錐心刺骨的痛苦,不能明白這巨大的苦難到底有沒有天主,你絕不會想到有人的生命可以這樣飽受摧殘,而且還是發生在自己的家裡,亂倫、性侵、暴力、恐嚇、監禁,就這樣受一輩子的苦,讓他親手殺了傷害他的家人,最後因為愛滋病加上癌症而早早就走向生命的終點。
那天晚上,我在房間,安靜的打開他的筆記本,裡面寫著充滿血淚的生命的記述,我看兩三行就要蓋起來喘息片刻,因為太沈重了,太難接受了。雖然我已經聽過了,但再次看到的時候還是很難不心碎。而讓我最震驚的是,在最後他的確寫了一段話,署名給我:
「…小龜老師,謝謝你許多的分享和陪伴,妳要加油…我會給你祈禱,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生命裡有這麼多的愛陪伴著你,這是我這輩子沒有機會得到的…」
這輩子只有幾次是儘管服了大量的藥仍然睜著眼到天亮的,那一晚就這其中的一次。而且是整夜拿著枕邊的十字苦像,可以說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徹夜難眠的祈禱,痛徹心扉的流著淚望著耶穌,就這樣到了天亮。我該寫什麼給她?寫什麼都太輕了。她的苦難與十字架上的耶穌交疊著,是找不到語言可以相應的。
我已經忘記最後回了什麼給他,只記得趕著隔天一早就寄回去了。但這一晚,整夜握著十字架和這位同學的筆記本,有些事情在我裡面深刻的(再次)發生了。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天主讓這個同學用她最後的生命,喚醒了我墜落的生命。十字架的無語,最終只能在瞻仰十字架的時候,得到醫治。
生命醫治絕對不是幾次療程就會「好了」的,而是像救恩的旅程,是一個螺旋向上循環著的歷程,大多是一個極為漫長的旅程,因為需要走過足夠遠的路,才能蛻變苦衣、與愛相擁。如果今天我有一絲對生命的溫柔、耐心和包容,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苦難劃下的傷痕累累,讓我體驗並且明白,每一個傷口,每一份疼痛,都不能忽略,需要悉心呵護、照料它,直到這傷口在基督的聖殤內深深的隱藏,且,被聖化。這幾乎就是一輩子的,貫穿整個救恩的旅程。
生命是奧秘,二十多歲的我,被原生家庭裡的破碎擊倒了,二十五歲在監獄裡,直擊了我生命底層的生存恐懼,並發現原來除了家庭的破碎,還有我不認識的自己,於是我開始繼續探詢天主創造的我。我才知道,活著不只背負著後天諸多的暴力創傷,還包括先天的各種限度和掙扎。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是緩慢的整合原生家庭的諸多碎裂,從二十五歲到三十二歲,是重新認識、整合天主創造的我,並重新看待我的成長。
這些摸索和進展比蝸牛還慢,是外在很難看得見的,不僅沒有可以誇耀的進展、備受周遭人們的質疑(小龜在幹嘛?聖召、工作、健康…都失敗了?)還要日日在內心裡跟恐懼與暴力的陰影征戰/共存著,而這影響是非常深遠的,已經刻劃在我的大腦和神經系統裡,並反覆在關係上重演投射的劇碼,用暴力的幻想來製造身體的快感,進而抵抗藥物產生的疲倦,卻又厭惡自己這種無能為力的狀態……。
看到長桿的東西我就會全身緊繃,聽見高跟鞋的聲音我就會腎上腺素激增,有人碰我,我就會反擊或防禦或大叫……。有一次修女試著把一根桿子放在房間,說或許我看久了就會習慣,再次的,我感到生存受到威脅而整個人崩潰到無以復加。真的,這種粗暴的方式只會讓我往「更抵抗」跟「更消極」的兩極邁進而已。我光是要突破自己的觸覺防禦,能讓自己觸碰人也被人觸碰,就花了大量的時間、心神和學費,學習關節釋放輕柔的觸碰技巧。要附上極大的代價才能達到一般人的「日常」,但為我來說,這些卻是拓展生命的壯舉。
我越來越明白,看見真實的困難、理解處境只是個開始,還要走很遠很遠的路,而精彩之處也在於這些「遠路」的風景。正如同降生的奧蹟,天主選了這條不可思議的「遠路」,不也是為了能與我相遇嗎?這真的不是一次性見證就可以改變的,每一份掙扎,每一次跌落,每一回得灰頭土臉、不被理解,都是寶貴的養分,都隱含著被找回、被拯救、被寬恕、被安慰、被更新……。
我不確定為什麼聖本篤被稱為「失敗者的主保」,但反反復覆經歷失敗的我,卻因此而對聖本篤有了一份內在的親密感:「對天主的仁慈永不失望」。就是因為我太脆弱、太容易對自己失望,所以才緊緊的抓住這句話。
活著為我來說,不是理所當然的。是需要不斷學習的。在生命與死亡的交錯裡掙扎的活著,破碎又破碎的跌進天主懷中,是驚懼恐怖的,直到氣力喪失,不能再掙扎,我才發現什麼是「讓自己被天主接住」。這是一條窄路,卻通往生命。
—
「所以,我生活已不是我生活,而是基督在我內生活。」(迦2:20)
監所的來信,把掉入谷底的我喚醒,在殘破的生命裡,我看見受苦的基督,與最小弟兄姐妹同在,也和我內最小的烏龜同在。於是,我能選擇生命。
因為從這徹夜的一晚以後,即便我完全不知道明日將如何,不知道前方的道路。但我已經不再是我,而是讓這些最小弟兄、讓十字架上殘破的基督在我內,生活。
直到今天,我都還深受這股推動,迎向每個清晨,被基督的愛催迫著。
“Just to be is blessing. Just to live is holy.”
—
謝謝妳在生命的尾聲留了訊息給我,
謝謝你們一直都陪著,
謝謝這些年的我仍然沒有放棄,
謝謝祢接住了粉碎的我。
—
最近看教宗訪談裡提到遇到困境/危機的態度,教宗說:「要把握兩個要點:1、要往上走(尋找天主)2、不要單獨而行(尋求陪伴)」
謝謝聖神鼓舞、推動著我,在這些生命的危機中顛簸著…走上正確的路。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