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原創繪本「你怎麼了?」

(圖/2024年底參加馬尼尼為在雄獅星空開設的版畫油墨實驗室課程。完成這本繪本「你怎麼了?」)

我一直想把各種不舒服表達出來、記錄下來,但漫長的歲月、掙扎和努力,讓我明瞭這有多不容易。但越是這樣,我越想要試試,因為不這麼做的話,誤解只會更深,難道還不夠辛苦嗎?難到因為表達不出來,就只能被認為是瘋了或無理取鬧嗎?

我曾經因為表達不出來而失去判斷真實性的能力,因為講不出來、說不清楚的焦慮演變成對經驗真實性的質疑,而旁人的回應也讓我有這樣的錯覺,彷彿難以言述的經歷,會被解讀為「都是你自己想像的」,而不是真實的。難道會有人想把自己放在一個這麼難受的狀態嗎?我不敢說,但我相信即便有人這樣做,也是因為他在某一方面沒有路走了。更何況我大多時候是想把這些不舒服拿掉的,不舒服就是很不舒服,離苦得樂、趨吉避凶不是人之常情嗎?

去上馬尼尼為的繪本課以前,我就想著這件事。去上了課以後,上課的資訊量、刺激和群體自然衍生的焦慮依然淹沒了我,我努力的記得我想要表達的,也盡量努力的出席每一堂課,畢竟上一回上馬尼尼為的課(是好多年前,壓克力的課程),我也報了期課,最後卻只上一堂就沒有去過了,因為我根本去不了教室,只好自己躲在房間裡畫啊畫的。不過至少有畫了好多壓克力。

所以,我想畫一本繪本,主題就是「不舒服」,事實上,在我紀錄靈感跟畫草稿的時候,主題一直都是「不舒服」,我紀錄了我想呈現的各式各樣的不舒服,但發現他們好難變成畫面,至少我還沒有辦法搭配起來,我記下了十幾種不舒服,本來預設的是,每一頁都畫一個不舒服,旁邊只寫「不舒服」,然後最後一頁就寫著:「不舒服要說啊。」

因為我想要表達的是,大部分的人都會想:「不舒服要說啊!」但卻忽略了,有些不舒服根本難以說出來,或者說不清楚,或者來不及說,或者就是沒有字可以說…不是要不要說、願不願意說,而是根本難以說出來。

我很幸運,算是資源系統非常豐富的人,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大學花了整整四年才終於學會把各種難以承受的狀態試著說/寫成三個字:「不舒服」。光這三個字已經花了我四年的反覆撞牆和崩潰才終於擠出來,但我發現好不容易千辛萬苦的說了「不舒服」以後,大部分的人會繼續問:「喔,你怎麼了呢?」

我不是已經好不容易說了嗎?「不舒服!」你們是哪裡有毛病???

但後來我理解了,光只說不舒服,對方是真的不會知道啊。就像感冒看醫生,醫生知道你走進來是不舒服,但也會問症狀啊,這樣才能評估啊。

於是有一天,我換了一個角度,決定從我咀嚼最久的幾種不舒服著手,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螞蟻,我之前用一整篇寫過難以言述的一種不舒服,就是分不清楚螞蟻是在裡面還是外面爬著、咬著、摩擦著的狀態,而我為了抵抗這種不舒服,就會開始用力,局部的、全身的,用力到抽筋發生,才會虛脫的停止。這些大多發生在半夜,以至於睡眠狀況很差,而睡眠是會惡性循環的影響一天的狀態的。

是這樣的角度我開始這本繪本,慢慢的書名從「不舒服」變成「你怎麼了?」,頁面的開始也是從這個對話起步的,因為我從小到大,無論是在學校、輔導室、教會、醫院…無數的專業人士最常問我的就是「你怎麼了?」而我都會完全的當機……,引發更多焦慮,因為太難了……。

第一種不舒服跟螞蟻有關,而不舒服就是會佔據我全部的注意力,所以螞蟻會突然大到把我吃掉,分不清楚到底螞蟻是在裡面還是在外面,然後我得一直用力試著把螞蟻趕出去,最後「碰」的就虛脫了,在哪裡又醒來呢?通常是藥物讓我昏迷斷片,而為了能清醒的出門上班,我會喝大量的咖啡,所以繪本中我會在馬克杯中浮出來。而馬克杯旁邊是很像酒和藥瓶的容器,這都是有意義的,因為我都曾經靠著他們「飄浮」的活著。在咖啡因裡醒來,在酒精裡逃離,在藥物裡被打昏。

這是一種妥協,妥協的平衡不是理想型,而是在張力裡微調和取捨。如果可以不吃,誰想要吃藥?吃過精神科藥物的人都知道副作用的辛苦。但會繼續服用必然有他的原因。我們容易會陷入一種單一的思維,特別是從旁觀者的角度總會片段的給「看起來很對的建議」,比方說:「你只是想太多…」、「吃藥不好啦,你要吃一輩子嗎?」、「你都已經那麼敏感還喝咖啡?」、「你在服藥還喝酒?」卻忽略了每個人當下所處的脈絡,才是影響他組成日子元素的變異性。而看起來很對的思維不一定能有所幫助,反而容易造成更大的壓力,尤其是百口莫辯的荒蕪感:「人生很難,你還要讓我更難嗎?」

因為不舒服實在難以言述。能表達的常常成了攻擊、防衛和極端性的炸裂。

之後是幾張關於「咕唧嘎啦波」的怪物,這是另一種不舒服,在生活裡我常常遇到,就是語言怪物,(聽醫生說)我的大腦裡的語言處理區域有點故障,以至於在處理語言出入時很容易過熱,過熱就會讓系統罷工,罷工產生的故障就像是失去了身體的界線感,當語言大量的湧入或是我產生過量的語言時,我就會像泡在神秘液體裡的生物,漸漸被溶解了。

這是很不舒服的狀態,如果我人在外面,會需要馬上找就近的旅館躺下來。否則會斷崖式的進入失能的狀態。我曾經就地癱在捷運站月台上動彈不得,是站務人員幫我聯繫請人來帶我回去的。但試想看看,如果我只是說:「我在融化」,有多少人能懂我怎麼了呢?反過來,當我被問「你怎麼了?」的時候,我能怎麼表達呢?根本是百口莫辯又無助又痛苦的只能哭泣(好一點的狀態)….或是搖晃、摩擦、撞擊、捏握…來製造身體的感覺….或是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來表達「我不在對的狀態」,但通常得到的就是抗焦慮藥、肌肉鬆弛針、或是各種藥藥…,當然必須說這些其實也是有效果的。能幫忙設立停損點也是一種慈悲,藥物能在這一點幫上不少忙。

這些崩壞是難以預料的,就像風暴,閃電襲擊,而解藥往往是有一好沒兩好,就像繪本中「閃電擊中了我,趕走了怪物…但電電就留在我的身體裡面了…」無論是崩壞或是藥物,或是失能/失序造成的成本,都是有後果要承擔的。而「身體裡的電電」又是另一種不舒服,是時常會發生的,特別在生命力旺盛的時候,電電會讓我躁動不安,難以專心,強化觸覺敏感,到難以思考也難以放鬆的地步。除了減敏刷以外,重量和擠壓為電電的不舒服是很有效果的,所以我說:「我用一座山壓住自己」,又說:「我把山裝進背包背在身上」,其實這不只是指實體的重量毯或外顯的背包,也是一種難以撼動的安全感來源。

但因為這些安全感來源常常是難以解釋清楚的,可能是我總是背著很多的東西在身上,可能是我需要馬上就近找旅館住,可能是我忽然搭上高鐵環島一圈,可能是各種稀奇古怪的行徑,以至於,身邊關心我的人們會想要「伸出援手」,但因為每個好人都會想著他們想要關心的方式,卻難以發現真正的需要可能是不顯明的。有時候過快的插手,反而是悲劇,因為你把我賴以為生的安全感拿掉了。

而我來不及說。因為根本說不清楚。

就這樣,短短的繪本就停在這裡了。

我並沒有要解決甚麼問題。只是想紀錄這些真實的不舒服,讓它們因著成為圖文而不至於無聲無息的難以被發現。

二十年前觸及我心的經文還常在我心中,所以我在封底放了創世紀1:2。面對這樣泡在各種不舒服的自己,難應付的自己,很麻煩的自己,持續在老化衍生更多麻煩的自己,我時常都感到厭惡、厭倦。覺得天主搞錯了什麼。

但創生的天主,在聖經的開頭是這樣寫著的:

「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大地還是混沌空虛,深淵上還是一團黑暗,天主的神在水面上運行。天主說:「有光!」就有了光。(1:1-3)」

混屯、空虛、深淵、黑暗。這些無以名狀的不舒服裡,有天主的神在上面運行,準備著,聽見下一個聲響:「有光」,就有了光。

至少,我還是這樣向著光,前行著。

(如果你仔細看,繪本最後,即便碎了的我,也是會被下方的手接住的。因為我是這樣經驗著、也相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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