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國中的時候接觸到排球 , 那時為我是全新的運動 ,因為從小跟著爸爸和哥哥運動,大多是棒球、橄欖球和籃球,在學校也是投入足球和競速溜冰,從來沒有接觸過排球。國中的我並不特別喜歡,一方面校風很封閉,對運動也不積極,而我只覺得球擊中手的疼痛難以忍受,就只是應付一下沒有什麼投入。
但進入高中以後 ,由於女排是我們學校很風行的運動,且我被分到的班級又有著重視排球的傳統(我們有學姐妹制度) ,當時身為班長的我,就肩負著帶頭投入排球練習的任務 。回想起來 ,高一的日子幾乎都在球場上度過 , 那時為了佔球場 ,我們還瘋狂的在天不亮的時候就出門 , 偷偷爬牆進校門躲在教室的櫥櫃裡不被教官發現(這違反校規,是會記過的) ,好能第一個站上球場練習。
由於校風非常開放、融洽,老師們大多給我們很多的信任和自由,只要我們能自主學習、跟上進度,他們也不太過問。我記得我們沒回教室上課,還會跟走過球場要去教室上課的老師揮揮手 。 我們大半天都在球場練球 , 甚至放學不回去打球到天黑被教官追著跑出校門。說真的也不是很專業的練習,但十六歲的年紀,大量的身體活動和密集的團體互動其實為人的成長是極有益處的。
到了大學的時候,為了融入新的環境,我也加入了系上的排球隊,但明顯的就比高中的時期專業的多 , 有請專門的教練和學姊學長的帶領, 也有很多校內外比賽的機會 , 那時我和一起練球的好朋友為了精進球技 ,還另外又加入了醫學院的排球隊,希望藉由更多的練習,讓自己的技術能更上一層樓。可想而知,我們花在練球、體能和比賽的時間是比高中的時候更多 , 但大學時期大家更能掌握如何兼顧學業和課外的時間, 除了排球我們大多都還另外都參與了其他社團 、打工和服務隊等,回想起來是燦爛無比的青春歲月。
如果你不太認識女子排球的話, 讓我簡單的介紹幾個特色 ,女子排球跟男子排球有很不一樣的特質,女排尤其重視團隊默契、合作和士氣,而不只是一直在相互扣球廝殺,而這一點為我影響深遠。排球比賽基本上是六個人上場,其中有兩個舉球手,四個攻擊手,有時候也會調換自由球員上場。如果大家有看過排球比賽的話, 應該不難推論身材短小矮胖的我幾乎是不可能擔任攻擊手的 , 所以大學四年我都在練舉球,在醫學院球隊裡我還另外加練了自由球員的位置。
舉球手的任務有兩個 ,第一個是要能舉出適合每個攻擊手的球 ,好讓攻擊手能順暢的完成攻勢,第二個是鼓舞全隊的士氣,畢竟對女排來說,士氣是靈魂,如果你有機會看奧運女排比賽, 一定會注意到日本女排有多強大的團隊士氣 ,這讓他們能在落後很多的時候仍然保持穩定 ,能有機會一點一滴的扳回來喔!而自由球員的任務很明確,就是負責救球,因此在練習這個位置的時候是無比辛苦的,因為會有各種折返、衝刺、翻滾、魚躍的動作,簡單來說,就是習慣有技巧的摔和撲倒好能不顧一切、相反顧及安全的本性,讓很刁鑽的球也有機會不落地,被救起來,好能製造下一波進攻的機會。
在排球隊的這兩個位置 (舉球、自由球員) 都深深地影響了我,形塑了我內在的性格,尤其是舉球。直到今天,我很感激有這些年的養成,天主真的太奇妙了,沒有一個經歷是白白的走過,都是恩賜。
我不是一個天生就視輸贏如浮雲的人,相反的,我會在意,而且無法掩飾。高中的時候不過是班際的排球比賽, 每次輸球的時候我會掉頭就離開球場, 連和對方鞠躬握手的禮節都想跳過 。 學姊追上來的時候發現我一邊在哭, 一邊又倔強的不願意示弱被安慰,這就是本來的我,就像我媽形容的:情緒都在臉上,變臉跟翻書一樣快。 我想我表現出來的比我感受到的還要直接的多。 但是到大學擔任舉球手的時候,教練一再的訓示我說: 「舉球手不是隊長,但卻是整個球隊的幫浦,負責鼓舞整場的士氣。」 這一點也不容易,比賽總是充滿壓力和變數,加上體力的消耗,我們往往會因為運氣不佳、隊友的失誤、對自己的表現不滿意、加上懸殊的實力、或是必然會輸的比分就澆熄了熱情、失去鬥志和平心、覺得不要再繼續丟臉了……垮著臉、 板著臉、 臭著臉, 不發一語地只想撐完……想著趕快結束比賽。但我無數次在比賽中、在練習中被教練大罵: 「你沒有資格在那裡只顧自己的心情,你是舉球手,要負責鼓舞士氣到最後一刻。你要臭臉就不要上場……」 。
但我想要跟大家一起上場,我想要進步。於是我從舉球手學姊身上學習,而我也很幸運,有好幾位學姊都樂於分享他們的秘訣,並且在球場上以身教顯示給我,什麼叫做全然投入、忘記自己。這在兩方面可以鍛鍊,其一是技術,其二是喊聲(這是鼓舞士氣的主要做法) ;技術是需要打磨的,穩定的技術包括體能在內,這能讓生理上有足夠穩定的支撐 ,且在比賽高壓的運作中仍可以發揮出穩定的水平。舉球不是一個容易的事,按規定我們要在三顆球以內發動有效的攻勢,第一顆是接住對方的攻勢, 第二顆通常就是舉球的任務 , 無論第一顆球接起來的品質如何,舉球手都要想辦法在不同的角度、位置,像是吸盤加上引擎一樣,緩下球的旋轉變數 ,並且把球做到可以讓攻擊手進攻的地方 , 從觸及到出手的時間不到一秒,否則就會裁判吹哨視為無效、並判為失分。
為了讓體能和技術純熟,每天反覆的對牆或互相練習高位、低位的接球、舉球,穩定甚至具有攻擊性的發球(上手、下手) ,體能所需要的反應、彈跳、基本步伐、肌力…都是必要的、我們花了極大的時間和功夫在琢磨這些能力,有時候晚上練到九點離開球場,我們清理完場地後(球隊裡的禮節) ,還會相互邀約去附近的中正紀念堂跑個一兩圈 (大概幾公里) 鍛鍊心肺收尾。要知道我們不過只是業餘的學生球隊而已, 但專項運動的本質並沒有區分業餘和專業 ,只要投入其中,就是一樣的訓練方向。
另一部分是心態的調整 ,這點我是從刻意練習開始的 。 教練和隊長對一個球隊的影響很深遠,我在球隊的前幾年,隊長恰好都是舉球手,教練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舉球手和自由球員,所以他們有豐富的經驗。從平時密集的練習中,他們就會一直提醒我「喊出聲音來!」、 「專心!」 ,讓我不會一直掉落在前一秒的漏球或是失誤上,這點很重要的是:「聽到喊出聲音的時候就真的要喊出聲音」 ,喊些什麼呢?通常會接連著喊一個單音,表示相互呼應、彼此應和的打氣,或是拍手、擊掌、團體圓圈的喊聲加油。相信我,在起初的時候這絕對不是自然的反應,而且有時候還會覺得很囧、喊的很累、心很煩躁。但日複一日的練習,讓我越來越熟悉切換專心的方向, 能把焦點從自己裡面轉換到場上 , 再轉換到隊友之間的默契。其實光是把注意力從自己身上挪開,就已經是巨大的工程,希望你也曾經有這樣的經驗。
舉球手另一個重要的任務在於做球 , 要搭配每個攻擊手 , 做出最適合他們發揮攻勢的球。因為每個攻擊手的身材條件、步伐習慣都不一樣,所以球要做多高或多低、要靠網一點還是離網一點,要做快一點還是慢一點,要做有弧度的時間差或是直線的快殺……都不一樣,有時候同一個攻擊手有好幾種攻勢,要做出來的球就不同。這勢必需要長時間、反覆的相互謀和,不斷地練習彼此的默契,確認細節和耐心調整,有時候是舉球手要細調,有時候是攻擊手要微調,此外,人是活的,每一場比賽裡,體能和狀況都不盡相同,此時,舉球手也要能相應的觀察並作出調整。
因此, 在大學那四年裡, 我花了大量的時間在琢磨技巧 、體能 ,以及團隊默契上 。一學期中總有各式各樣的比賽或是移地訓練 , 我在各種壓力的場域裡 ,一次又一次的丟下自己的面子、和小劇場的張力,維持我們隊上的融洽和士氣,即便是面對強大的對手,就是那種一定會輸 (只是輸多慘) 的比賽,我們也學著積極的在每一顆球上面找到可以成長和進步的空間。 我也在長時間跟不同隊友與攻擊手的謀合中學著彼此搭配,相互溝通,面對衝突並一起承擔。因為在場上,我們六個人就是一個整體,只要有一個人掉落自己的小世界,就會拖垮整體的士氣。
花了這麼大的篇幅要說什麼呢?我只是越來越發現 ,在排球隊花下大筆時間練舉球的我,不經意的被塑造出一個能力,就是鼓舞團隊以及與人搭配的能力。在修院團體裡,我有內建一套認識人的檔案歸類系統,但也有另一套是 「如何幫眼前這位姐妹做出一個好球 ,好讓他可以好好發揮」 的系統 , 這必須有更細緻的認識,理解每一位姐妹的特質和腦袋運轉的方式與習慣, 限度和強項 ,還有當下的處境 。這固然要花費極大的心思 ,有時候需要海量的時間和耐心來等候聖神的啟示, 但我把過往鼓舞士氣的主動性轉向不斷對聖神開放的信任上 。 而我發現,在團體裡,這非常幫助我成為合作與溝通的酵母。
我沒有提到自由球員, 簡單來說,自由球員的訓練更是具象的專注於 「放下自己」。沒有時間讓你猶豫、恐懼、緊張、逃避,只有把所有的專注力放在眼前飛越、疾駛、刁鑽、具有攻擊性的球上,並用大量反覆練習換來的熟稔技巧去應接。當然我付上不少受傷的代價, 最嚴重的一次還直接從球場被救護車載走 ,因為劇烈的撞擊無法呼吸。 自由球員的訓練某種程度發揮了我強烈固著的特質 ,我天生就有一種喜歡追球的驅動 , 藉著排球隊的訓練 , 讓我在這個位置上參與了團隊的合作與攻勢。無論是切換專注力到隊友的合作上、或是切換專注力在目標上,這兩者的能力加上鼓舞士氣的能量,很幫助我在各種團隊工作中,比較游刃有餘。
固然天主藉著許多生命的恩典和機緣塑造我成為今日的我 , 但光是回想在排球隊那幾年的經驗,想起一個舉球手穿梭在球隊裡,忘記自己,專注於每個當下相應著隊友的默契, 想起站上自由球員的位置為了團體而飛越救起一顆艱難的球…我就連上了一種熱忱 ,甚至保有一股幽默感。 這遠超我本來情緒化和各種莫名焦慮的人性限度。
女排的靈魂總在於團隊的士氣,而不是個人的強勢。恰巧,基督徒團體也蒙召成為彼此建樹的肢體,讓耶穌基督帶領著,而不是逕自發展的分裂局面。我的心中也常有這樣的渴望,在接待到我眼前的人時,我常想著怎麼為天主做一顆好球,或者,怎麼讓天主在這個人身上做出一個好球。換句話說,怎麼樣成為一個好的合作者,能讓別人「賦能」、 「綻放」 ,得到一個機會,經驗到天主在,展現天主賜予的恩賜,是我喜悅且願意花心力投注的。
「 新郎的朋友,侍立靜聽,一聽得新郎的聲音 ,就非常喜樂 :我的喜樂已滿足了。 衪應該興盛 ,我卻應該衰微。 」 ( 若3: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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