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四旬期到復活期

“Every obedience in our life, every response to the clear call of the Lord, whatever form it may take, is a resurrection. And so, it has always been.”
—Hugh Gilbert, OSB


四旬期第五主日,Hugh Gilbert主教寫說:拉匝祿之所以也是聖人,首先是因為他死去四天以後,在墳墓裡聽見耶穌大喊說:「拉匝祿!出來!」,他就從墓穴裡走出來了。「聽見-實踐」。光憑這一點,光憑他對主耶穌的服從,就超越死亡,足以成聖。


這點深深地撼動了我,給我很大的激勵,我從來沒有細想過為什麼拉匝祿也是聖人,更沒有想過他從墳墓裡走出來是直接回應著耶穌基督的吶喊,而且是急切地吶喊。這個聆聽與服從的行動是這麼鮮明,且直指人心,呼應著本篤會核心的靈修實踐:謙遜、靜默、服從,對應著本質、開放、信任的行動。


當我在默禱時反覆唸Maranatha (主請來)時,主耶穌更是急切地在對我的心吶喊:「come! come beside me!」是祂的呼喊讓我醒來、能渴望祂。我以為是我在祈禱、是我在努力呼喊主,其實是祂強而有力的呼喊我的名字,我才能在生活中,各種死亡、癱瘓、固執的腐朽氣味裡萌生出對生命之主的回應。就像以往曾銘刻在我心中的這句話:「天主若一秒不想你,你就會消失。」祂的思念是愛,是驅動生命的鑰匙,我是因爲祂才得以存在。


但即便如此,我離拉匝祿的境界還很遠、遠得很,我還是常常腐爛在墳墓裡,動彈不得。我有各種強迫性思維牽動著行為模式,這往往一點也不合理,卻也無能為力;我有各種生理上、心理上的癮,像是血蛭一樣吸著我的生命力,讓我想要躲藏,日益深化對自我的厭惡;我有許多診斷上的disorder,這些充斥在生活裡的隱性障礙讓我處在許多難以解釋的困局當中,讓我屢屢感到挫敗且失去信心;我有一種覺得自己很特別而無視於別人的傲慢,這往往會產生一股孤傲,一點也不幫助我與人建立關係…。當我聽見耶穌大聲、急切呼喊我的名字時,我被層層的繃帶緊緊束縛著,無法產生回應,我感到自己就要被遺忘在墓穴中。


就這樣,我在深淵的深淵裡呼喚著主耶穌,求祂幫助我,因為我聽見了祂的呼喚,卻無能為力。這個懇求已經給了我力量,一直到聖枝主日,有了新的開展。

我還記得幾年前的聖枝主日,抓住我心的是那隻「從來沒有人騎過的驢駒」,主說「解開他,主要用他。」而我是那隻一直被拴著的驢駒,沒有人騎過,甚至無人過問、常被遺忘。但主要用我,我要乘載著祂走一小段路,我願意,儘管只是個過場。世界總會遺忘我,主卻不曾忘卻我。


然而,今年聖枝主日,抓住我心的卻是那個「從來沒有塟過人的岩石墓穴」,歷經慘絕人寰的酷刑以至體無完膚的耶穌要安葬在這裡。脆弱如我,根本沒有能力跟隨耶穌走上苦路,這些內在與外在的刺激遠遠超我的負荷,我時常被那即將要踏上苦路的耶穌藏在沒有人發現的地方,他說:「待在這裡,等我回來」。但今年,我卻感覺自己就是那個沒有塟過人的墓穴,我的質地頑劣、堅硬、難用,是個連當屋角的基石都不適合的岩石…只能作為墓穴。但卻是被揀選來容納、安放著耶穌的屍體,那體無完膚、被斂布包裹的耶穌。我容納了天主成為人、在時間內最不堪的形象,在我內。卻也被揀選,成為復活主的無聲見證人…。這奇妙交換的高峰,要發生在我內,願天主的旨意成就。


聖週五那天,我想起生命裡的一段經驗,讓我深切的俯身朝拜主。


沒有經驗過的人或許很難理解,從小長期被最親密的人暴力對待長大的人,會發展出一種難以自拔的連結,就是把暴力跟親密綁在一起,這點從我很小的時候就發現了,而且完全無計可施,輔導室也好、之後各種治療也好,能做的都是非常有限的。暴力、性、自我傷害、疼痛、自我懲罰跟生存感、活著、減緩焦慮、興奮…是緊緊相連的。在我二十歲那幾年,我發現有一群人組成「愉虐」的社群,且為數並不少,我先是在網站上發現這樣的群體,但我一直都只敢在網路上用虛擬的帳號爬文或是付費看影片,好像為我也足夠了,我沒有想要更近一步地與人來往或聯繫、實踐。


但是當我在FMM望會的那一年,時常跟導師、老人談話,我的狀況也因為面臨太多新的、無法消化、無法處理的處境而劇烈的起落不定。那一年台北藝穗節裡有一個節目,就是這類的社群的表演,當然,是十八禁的,但我卻有動機想要去看。老人當然是反對的,為他來說,這種傷風敗俗不正常的喜好是病態的,怎麼可能同意我去買票呢?


但處在巨變與高壓、無法適應團體生活,總在過載和崩潰狀態中的我,承受著不理解也不被理解的各種壓力,我逕自蠻橫的決定去買了票,然後拒絕繼續跟老人談這件事,因為我覺得:反正你們永遠都不會也不想要接受這樣的我,那我應該走錯路了,至少我可以去找找看有沒有跟我一樣經驗的人,可能比較適合跟他們相處。當然,我心裡深處知道不是這樣的,因為無論這樣的需求有多強,也只是我的一小部分而已。但我無能為力。


之後有一天,我收到老人傳來的訊息,她寫說:「如果可以的話,幫我也買一張票吧,至少讓我陪你去,好嗎?」幾行字而已,卻深深的撞進了我的心裡,那天我一個人在路上一直走、一直走,我的心糾結著,這幾個字反覆又反覆的撞擊著我。後來的某一天,我自己把買了的票丟進路邊的垃圾桶,轉身離去,我回去跟老人說:「我把票丟掉了,不去了,謝謝你。」


聖週五那天,我想起著這段往事,覺得有好深的觸動,事隔那麼多年了,我到此時才發現,當年我是被一份愛接住了。這份愛不是用責罵、說服、說教、譴責、懲罰、監禁的方式…而是用最徹底的方式,就是與我一起走進深淵幽谷。這份愛清楚的表達:「如果你往黑暗走去,我就同你走進黑暗。」


我流下眼淚。


聖週那幾天,我在祈禱中問耶穌:「要怎麼樣才能成為容納祢的墓穴呢?」耶穌的回應很簡單:「給出空間」,我才知道,憑我自己是無法離開死亡的束縛的,耶穌邀請我成為墓穴,只是要我願意「給祂空間」,因為祂要住在我內,而且是最無力、死去的祂要住在我內,我只需要願意給出空間,讓祂用無聲無息的死亡來轉化陰沈沈的死亡,用傷痕累累的屍體帶來醫治與修補的新生。


我只要願意給出空間,讓祂來,安靜的躺在我內。我在昏沈與乏力的祈禱裡,安靜的,耐心的,不要打擾,因為天主睡著了。


就這樣,我求「給天主空間」的恩寵,具體的拓寬了我心靈的視野,帶來復活的希望、喜悅、以及容納新的可能的空間。耶穌用復活拉匝祿的急切呼喊,喚醒了我內的呼求;耶穌更用祂脆弱的身軀,安放在我內,讓我見證原來死亡與新生的交織、黑暗與光明的收束,都在祂與天父仁慈的心中。原來我的心不只是馬槽,也可以是墳墓,迎接嬰孩耶穌,也容納死去的耶穌。無論是生命或是死亡,耶穌都要親自來,與我同在。祂的在,是一切的保證。而我不經意的,也多少分沾了拉匝祿的聽從:「給出空間」,見證了天主開拓出新的空間,承接生命。

從四旬期到復活節,我彷彿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我看見過往走過的沙漠與荒蕪,的確滲出了活水,即便只是觸摸到些微的濕潤,也充滿企盼。


–2025 Eastertide復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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