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教我的事(2)

之前有人順口問我:「你寫山上是哪裡啊?」我說就是淡水本篤啊。她笑說:「那也算是山啊?好吧!」

嗯就是個簡稱吧。容忍我這樣標記。之後就不再說明了。

我想再說幾句關於「神奇隱修院」這本小書對我的影響。它裡面每一個小故事為我來說都像是一個引信。有時候,當生活上遇到一個相應的點時,這個引信就會在自動搜尋的檔案夾裡被連接上,讓我有更深入的機會,延伸開展。可能對我來說,這樣的體會比只是文字敘述更具體、更能進入我的心中。


比方說,上一篇提到「拿我需要的」,這個具體的經驗幫助我對書裡的一個小故事有更深的體會。這故事很簡單:一個本堂神父特別安排去神奇隱修院做個人避靜,找了位修士,請他給個反省的方向,這位隱修士說:「他們(本堂教友們)需要什麼?」本堂神父聽了覺得失望,特別跑來這裡,結果只是得到差不多的素材,但他又去問了一次,表示希望能給點別的方向。這位隱修士說:「喔,可能我沒有表達清楚,我的意思是:「他們『真正』需要什麼?」


我想,只有當自己經驗到「其實我不太知道我的需要是什麼…」,才能接續到這個小故事所給出來的引信。

經驗到光要了解這「需要」可能得付上許多心力和代價,許多等待、摸索、學習、糾纏,甚至得求助、放下緊抓不放的需要……;經驗到過程中有多麼需要耐心、信任、忍耐、聆聽、溫柔、接待、原諒、敞開、感謝……;經驗到沒有一個官方標準答案可以讓自己完美無缺的回應這個課題,而且人是活的,時常在變化,每個階段都可能會持續改變;經驗到面對這看似簡單的課題,人有多需要天主、需要彼此。


同樣的,有另一個小故事,更短:
一個人去了神奇隱修院遇到一位老隱修士,他問:「什麼是謙虛而大無畏的愛情?」這位老隱修士說:「搶先一步說:我愛你。」


這幾句話,光看過去,可能沒有很深刻的感覺,或是依稀感到什麼被碰觸了,癢癢的,刺刺的,但如果沒有讓這個引信繼續發酵,就很難往下走。

關於山上教我的事(2)就是跟這個小故事有關。

雖然從小到大,我幾乎是一直待在各種大大小小的團體裡,但我依稀的知道,可能經由大量的經驗,讓我對投入團體有某種熟悉感和老練,但從來沒有覺得真的自在放鬆,以至於產生極大的分裂。這點之後有機會會再繼續寫。還是先回到山上吧。


剛到山上的時候,修女們人數比較少,有幾年我蠻常幫忙菜園、果園、竹林、廚房和打掃的,從那陣子開始,我就進去跟修女們一起吃飯了。說實在的,我可以跟上(吃飯這事)全憑我從小在團體裡習得的經驗,比方說一邊吃一邊觀察大家的進度,免得突兀也免得墊底,因為經驗上,在團體最好就是持平的跟著,不要搶先也不要落後太多,這樣最安全。不過畢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如果偶而為之還可以喘息,但頻率一高,我的焦慮就直線上升。


憂鬱是不會習慣的,焦慮也是。或者,「習慣了」這句話只能由當事人說,別人的認定往往都是雪上加霜。我就不會說「我習慣緊張了」,而會具體的說「我不會否認我很緊張」、「我的身體太習慣僵著,以致於沒事也很難放鬆」,或是「現在我會選擇讓自己比較放鬆的方式生活,大多時候還是一個人最能放鬆」。


前情提要也太長了吧。剛剛說到當年我開始進去和團體一起吃飯常常很焦慮、很難放鬆,連吃個飯都會緊張怎麼活呢?雖然時間長了,都會背那些個飯前飯後的祈禱文了,也知道午餐會念會規、念飯書,晚餐常常會放音樂,主日節日瞻禮等會有散心……,但這就是熟悉跟老練吧,我還是很緊張啊,尤其是散心的時候,因為忙著吃飯還要忙著聽大家說話,不時還得回幾句,好難啊。


好不容易吃完飯了,大夥兒有次序的收拾完桌面,一起站起來念經,就轉戰到裡面洗碗去了,修院裡洗碗也是有藝術的,通常我會留意那天洗碗的組員裡誰是老大,然後一切就以她說的為準,到底是要先過熱水還是最後過熱水,熱水是要從飲水機拿還是從另外的水管接,這些瑣碎中的瑣碎事,在那時都是看當天誰負責,就怎麼訂流程。所以我繃緊神經,跟當天洗碗組裡最資深的那一位確認各種細節,盡量避免不必要的爭執和無效的爭論。等到好不容易洗完碗,我一臉呆滯地收拾,通常只想趕快逃離現場。


這天洗完碗的時候,就在這個狼狽的尾聲,有件事發生了,也是個很小的事,幾句對話而已,跟上面提到的第二個小故事一樣,那麼短。

我想嘗試模仿「神奇隱修院」這本小書的寫法。稍微模仿而已,所以還是保留我碎念的風格:

我來到山上的隱修院,跟一群修女們一起祈禱、一起吃飯、一起洗碗,這裡有好多沒有寫清楚、也講不清楚的流程,我手忙腳亂的試著跟上大家,於是吃飯像是噎著,洗碗像是打仗,等一切都忙完時,我一身狼狽地站在洗碗槽旁。

旁邊站著的修女突然開口說:「君霖,我可以當你的朋友嗎?」我大腦轟了一聲,像被砲擊了一番混亂的完全接不上話,只好支支吾吾地問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修女笑著說:「你不要緊張,我只是表達我想當你的朋友,但你有完全的自由可以拒絕我喔!」我的大腦迴路明顯地短路,沒有辦法擠出一個字,只好繼續狼狽地站著,但有一點社會化的跡象,就是開始傻笑。

於是修女繼續說:「你自由!不用急著回我。但我只是想跟你說:我已經把你當成我的朋友了。」修女說完就飄走了,我完全不記得後來怎麼結束這一局的。

山上教我的第二件事,為我來說,是這句話:「我已經把你當做我的朋友了。」即便我根本還沒有把她當朋友。

這句話讓我體會到「謙虛而大無畏的愛情」。你可能覺得”WHAT?!” 其實我當下也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已經進入我的心中,之後還要繼續陳放好多年,才漸漸熟成發酵,釀出不一樣的風味。

天主憐憫我,能夠在各種困難中,保留了一條小徑讓我呼吸。大半的時間我都忙著在跟不斷遭受砲擊的自己奮戰(各種刺激為我都會是神經系統的負荷),但我特別能抓住一些留在心裡的話,而且不厭煩的打持久戰,耐心等待。這往往就磨出一條小徑了!生機盎然的小徑!

生活中很少會有人向小故事裡面說的那樣,直白的搶先說:「我愛你」。但類似的表達可能是像山上這位修女說的:「我已經把你當做我的朋友了。」或是媽媽在退休後開始會在我要出門時主動地跑來門口,向我張開雙手,給我一個擁抱。

上面這兩個例子可能為有些人來說根本沒什麼好提的。但為我來說,是很有意義的。我一點也不熟悉說這句話的修女(坦白說就是當時我避之唯恐不及的會長修女),她會突然走來對我說話(這行動本身)我已經無法想像,更不要說她那天說出來的內容;而我的媽媽強悍了一輩子,我和哥哥跟她之間有著一股張力,難以靠近,但是她在退休後開始一系列明顯的質變,在我倔強固執的硬殼脫落以前,她選擇搶先一步對我敞開雙手。

家人之間因為太靠近了,常有糾纏大半輩子難解的張力,總是需要有人先轉變策略,敞開雙手;陌生的關係之間有著難以跨越的距離,更合況是一個封閉性的修道團體,總是需要有人先主動遞出友誼的橄欖枝。

不敢相信光為了表達這一句話為我的重量,我居然打了這麼多字。我是很需要透過具體的經驗和漫長的時間來學習和深化的,而山上給了這些機會,只要我願意睜開眼睛,耐心的等待,讓刺進心裡的話釀成風味醇厚的生命。

這也是我仍留在山上的原因,這裡是一個讓我能練習耐心把抽象的道理化為血肉和生命的場域。而這生命是看得見的質變,滿溢恩寵,也總是少不了挑戰。

…我稱你們為朋友。(若15:15)

山上教我的事(2)—「我已經把妳當作我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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