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最喜歡的一本書,是薄薄的「神奇隱修院」,為什麼呢?我也說不上來,或許是因為對我來說,它是活的,總是可以不斷深入吧。它是由好多短篇的小故事集結而成的,不同的時候翻一翻,總有新的體會和領悟。而且繼續開展著。
同樣,我喜歡Lectio,因為生命裡總有幾個場景、片段、對話,能讓我一再回味,咀嚼再三。而每一次都可以有新鮮的精神和味道,讓我煥然一新。某種程度。
這些反覆深入,或者聆聽的習慣,很幫助我整合、跟隨、醒來…甚至幫助我捨棄、修整自己。如果不是反覆的想起、進出其中,就會如同等看診時煩躁的翻閱雜誌或是無心狂滑臉書那樣的瀏覽過去,完全不會有「獲得」的經驗。
也是這樣,我很難把這些經驗記錄下來,寫成一個我覺得比較完整的故事,於是我乾脆就不寫了,因為我不知道只是文字敘述能表達什麼。但後來反過來想,光是紀錄下來,表示這些片段反覆陪伴我成長,並在記錄中細數恩典,為我就很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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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研究所碩一休學的那一年開始答覆、探詢所謂的「聖召」,但真正到比較有「上路」的方向,是神學院畢業後,進入傳教修會開始望會以後…。在真正進入團體後,才漸漸發現這路程有多篳路藍縷,我的狀況碎裂的慘不忍睹,到我完全拼不起來自己的地步。我以為瀕臨死亡只要一次就夠絕望了,殊不知這種絕望可以來來回回的好多次…。一方面,我緊抓著那真實的救我免於死亡的天主,另一方面,我卻屢屢踏入深淵,踩空、跌落又墜落的…沒完沒了…令人掩面不忍再看。
但是啊,旅程中有幾個片段是我難以忘懷的,有些很精彩,有些很短,甚至只是幾句話,但為我意義深長。可能你光看過去完全沒感覺,或一頭霧水,那一點也不奇怪,因為聖神帶領人是客製化的。完全無從比較、無法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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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離開前一個修會,開始規律的去淡水山上的時候,其實我的氣力只夠活下去,在幾乎每天都崩潰的狀況下撐著,無暇顧及別的事。那時的我對本篤會一無所知,只知道盡可能的活著,過完眼前的這一天。
會長修女(本篤會稱為會父)在那時的我眼中,是一個「非人」的存在(想想會父也真可憐),但畢竟會規把會父的角色擺的好重要,幾乎等同於基督了,我沒有勇氣靠近,或者更好說,我儘可能的迴避。
每一年的年初,會長修女會來跟我約時間,說要跟我談一談,看看過去一年我過得如何,也一起看看新的一年可以有什麼方向。其實我什麼也不懂,緊張的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修女說了什麼。
但這一年,修女邀請我一起去林子裡走走,邊走邊聊,我答應了。走著走著,她說:「君霖,或許這一年在團體裡,你就練習「拿你需要的」,好嗎?」
我是多麼緩慢又遲鈍的人呢?就是拙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困惑的點點頭,很安靜的點點頭,連一個問題都沒有提出。但天主還是有給我開一條路的,就是讓我在心裡牢記著這句話,反覆思量,而且不止一年,是持續了好幾年。
「在團體裡,練習拿我需要的」。
這一點也不簡單。因為有時候花了一輩子也大多都在焦慮的追著自己「想要的」,或是世界教我那些「必要的」、「應該要的」…。我究竟「需要」什麼?我可以有「需要」嗎?「需要」給我的感覺好脆弱,我以為不要有需要,才是最安全的、才是最完美的、才是符合標準。
沒有需要就沒有破綻,沒有破綻就不會被威脅。我的生命經驗讓我對威脅、恐嚇、暴力和無止盡的逼迫充滿恐懼,尤其是被發現我那些脆弱的「需要」的時候。
需要大多都很具體,不抽象。舉例來說,山上第一個祈禱誦讀在清晨5:20敲鐘,剛到山上的時候,清晨的誦讀為我來說寧靜的像是一根針掉下去也聽得見,後來我才知道當時我有多焦慮,害怕自己睡過頭,害怕自己祈禱時昏睡,害怕自己睡著掉書會發出好大的聲音…害怕跟不上大家…
於是我日復一日,調好幾個鬧鐘,硬生生的把自己拖到聖堂參加清晨的誦讀,但前一晚的藥效還在,我根本一放鬆就會睡著,為了不要睡著,我只好劇烈的搖晃,處在人們中間的焦慮讓我的搖晃更劇烈。搖過了誦讀、搖過了早禱,我餓的頭昏眼花,卻什麼也沒有為自己作,除了搖晃,我會不時地用力,還會幻想各種可怕的情節讓腎上腺素、皮質醇大量分泌,逼迫自己「警醒」,才不會睡著。就這樣一直到彌撒結束,快八點了,我搖搖晃晃的撐著回房間,癱倒在床上,昏迷過去,什麼也不能做,幾乎大半天就這樣沒了。
我需要什麼?那麼簡單,需要睡覺。需要睡飽。需要在很餓的時候吃一點東西。
幾年過去了,我才終於放過自己。放下誦讀,好好的睡覺;過了幾年,選擇適合的運動,讓自己穩定,而沒有去晨禱;又過了好多年,調整為在運動前先把早餐準備好。……十幾年後,到目前,我開始比較穩定的有力氣在起床、吃一點東西、動一動之後,趕上晨禱了。
一位修女說,當時她發現我沒有來誦讀以後,心裡為我鬆了一大口氣,感謝天主:「君霖終於放過自己了!」
我可不是說不去祈禱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但承認自己的需要,是首要的一步,真正的讓我學著謙和、學著接納、學著接受建議、學著求救、學著向團體敞開、學著信任、學著踏實前進,學著與限度共存,免於自負。
「練習,在團體裡,拿你需要的。」
我時常不清楚自己真正的需要,又很怕自己是懶惰、找藉口,對自己嚴厲至極。只能耐心的摸索、向天主敞開,有如一道敏感的傷口。相信我真正的需要是鑲嵌在祂的旨意中,而這之中也會有祂的恩寵。
從這裡開始,我開始緩慢的一點一滴黏回自己,一片又一片的。每一片,都是脆弱。每一片,都隱藏在基督的聖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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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教我的事 :拿你需要的。
「所以我甘心情願誇耀我的軟弱,好叫基督的德能常在我身上。」(格後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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