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到2024年,八年了,妳不在我身邊已經八年了。四月二十七日,成了繼我的生日之後,另一個潛意識黏著不掉的數字,每一次要設密碼都會浮上腦海:0427。
「習慣了嗎?」這幾個字有時候格外的刺心,就像那次開完卵巢瘤的刀回診的時候,醫師關心我吃賀爾蒙的藥是否有各種副作用,就問說:「那你最近有覺得憂鬱嗎?」我想也沒想就說:「嗯,我本來就憂鬱啊~」,醫生順勢說:「啊,那還好,反正你已經習慣了吧~」
「憂鬱是不會習慣的。」我緩慢、嚴肅的說出這幾個字,至少我想要認真地表達,我是不知道那個當下我的表情有什麼起伏,但我著實想說進醫生的心裡:「請你記得:憂鬱是不會習慣的。」或許我害怕「習慣」這兩個字,彷彿會讓人低估了每逢憂鬱風暴來襲時的強悍和不可抵禦,人固然可以因為經驗累積、反覆席捲而老練、因為接受而願意和藥物合作、進而不被自己的狼狽所擊潰,也比較不會花不必要的心力在檢討自己「我為什麼沒有好」。但這不能表示「我習慣了」。
八年了,妳不在我身邊八年了。「習慣了吧?」總有人不知不覺得想要這樣回應,或許是想要給我一點安慰或鼓勵。但我從不妥協,也不想迎合人們面對我斷然搖頭後的焦慮。我沒有緊抓著去製造傷感,然而,這重量卻具體的在我的身體裡,佔有一席空間。想起就要滿八年的前幾天,我在教堂拿著獻儀給林神父,請他特別為妳奉獻彌撒時,林神父拍拍我說:「喔~居然已經八年了,那麼久了!真不敢相信。」我點點頭,輕輕的說:「對啊,我都長大了。」一旁的教友們正要給林神父慶生,其中一位熱烈地向我揮手說:「嘿~留下來一起慶祝啊!」我劇烈地揮手,轉身逃離,之後躡手躡腳的在慶生的歌聲中背著包包快速離去。
那天有一點雨,我走出大門,繞過捷運工地,絲絲雨滴落在我身上,我一邊走一邊不可控制的淚流滿面。這才知道,我有多想念妳,依然。
八年了,過了四月二十七,緊接著不久就是母親節,這八年都是這樣,好像怕我不夠想妳一樣,忌日、母親節連著來,我的眼淚也依舊,連著來。
今年上半年特別滿,四月出了刊物、月中辦了四天的避靜、五月初緊急去了一趟澳門,六月初又辦週末的避靜;等我一回神,已經是六月了,距離我的生日只剩一個多月,這有什麼值得寫得呢?嗯因為我今年要四十歲了啊。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可以活到四十歲。我從來沒有想過。
這可怎麼辦?我花了三十幾年在步履蹣跚地努力「活過今天」,但如今,我一轉身,已經要走上四十歲的里程了。而且,我忽然發現妳不在我身邊,但我有好多事想跟你分享、想聽你的建議、想和你討論。妳四十歲的時候有感覺「不惑」嗎?還是正焦頭爛額的忙碌著,根本沒時間想。喔,或許不想就沒有疑惑了,是不是?可能是這個意思。
我還記得三十歲的生日,那天我準備了一個小本子,清早從樓上房間走下來,看到爸爸在客廳,我把本子拿給他說:「今天我三十歲了,你要給我祝福啊!」於是爸爸為我寫下了第一頁的祝福,他祝福我有「璀璨的人生」,還用五顏六色的彩筆畫了一頁的繽紛。如果說從二十幾歲到三十歲是碎裂又碎裂的,最後被深深的承接住,慢慢黏合;那從三十幾歲到四十歲就像是反覆地被撞擊,一撞再撞,每一次都長出了多一點韌性和柔軟,慢慢穩立。
八年了啊,妳不在我身邊已經八年了,已經有好多個生日沒有你在,好多個母親節沒有你在,好多個聖誕節、復活節、聖神降臨節都沒有你在。但我居然還有力氣繼續面對每一天,還有能耐在新的晨光裡,從床上起身,投入生活。我沒有習慣,而是一直想念。
而想念是愛。
八年了。我這樣留在愛裡也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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